第一百零一章

姜思雨鬆開牽著家人的手,任由對方在實驗室裡走來走去,輕輕搖了搖頭。

「不全是。嚴格來說,我現在的長夜傾向,就是我爺爺的。是他在鎖住我爸爸前,特意剝下來給我的。」

「……?」正在環顧四周的徐徒然一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

「這是他剝下來給我的。給我的時候就已經有辰級了。」姜思雨說著,拉開一個櫃子,從裡面捧出一疊資料夾,找出一本翻了兩下,遞給徐徒然,「喏,就是這個課題。」

徐徒然:「……」

她定睛一看,只見紙上一行加粗黑體:《淺析能力傾向轉讓或繼承的可行性》。

徐徒然:「…………」

我看不懂。但我大為震撼。

「簡單來說呢,就是我爺爺打算將我爸一直鎮在域裡。但這個域又需要人來維持。維持者還必須有辰級。他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選了我當能力繼承人。」

實際他當時最好的選擇,是姜思雨的媽媽。奈何他這個專案才研究到一半,只能做到將剝離下來的傾向轉給血親。他生性又太過孤僻,其他親人早就已經斷了來往,情急之下,只能選擇了尚且年幼的姜思雨。

當時姜思雨的爸爸已經「發病」三年有餘,姜思雨也才剛十歲多。

「……也就是說,你爸和那個寄生蟲硬剛了三年。」徐徒然喃喃出聲。

她現在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了。她曾經以為,一個辰級的小學生已經夠她驚訝,沒想到她背後的家人一個賽一個地猛。

「也是因為有我爺爺一直看著啦。」姜思雨倒是謙虛,轉頭又開啟一個鎖著的櫃子,從裡面拿出厚厚一沓草稿紙。

「我爸爸以前在清醒的時候,還會記錄一些東西。用的不全是中文,還會摻雜一些很奇怪的文字……那些東西我看不懂,只能憑零星的中文去猜。」

她將草稿紙咚地擺到一張空桌子上,擺手招呼徐徒然過去:「就是這些了。喏,就是這張紙裡,也提到了‘寄生’兩個字……」

她將其中一張紙拿給徐徒然看,徐徒然掃了一眼,下意識念出了聲:「‘……我終於明白了。那是個什麼東西。它殘缺、醜陋,是來自遠古的碎片。它在畏懼著什麼,以至於根本不敢暴露人間,只能卑鄙地寄生在人類身上……’」

那字跡大而潦草,不過幾行,就已經佔完了一整面。徐徒然將紙翻了過來,想看看後面,卻正對上姜思雨震驚的眼神:「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你……」姜思雨眨巴著眼,小小的臉上滿是愕然,「姐姐你,你看得懂啊?」

徐徒然:「……?」

「這有什麼看不懂的,整整齊齊的中文——」徐徒然說著,又往那紙上看了一眼,不由一怔。

只見那紙上,哪裡還有什麼「整整齊齊的中文」?

整整一面,幾乎全是一種奇形怪狀的文字——徐徒然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一種「文字」。它看上去就像是某種符文,或是祭祀用的圖案。

唯有「寄生」二字,使用的確實是漢字。不過寫得極其扭曲,筆畫與筆畫之間拉得極開,彷彿一個人在數學課上打瞌睡時強撐著寫下的筆記。得花上一些工夫才能辨認。

……然而,當徐徒然想要去理解這張紙上的內容時,她眼前的文字,便又變得含義明晰、極易辨認了。她腦袋裡彷彿裝了一個自動翻譯機,看到的東西自然而然就譯在了她的腦海裡。

所以這又是個什麼情況?

徐徒然微微瞪大眼。而就在她還在懵逼時,旁邊姜思雨卻已經迫不及待地又將幾張稿紙拿了起來:「那、那還有這些?姐姐你能幫我都翻譯下嗎?拜託你了!」

徐徒然自然沒拒絕。她接過幾張稿紙,快速掃了眼,微蹙起眉:「這個順序全亂了。得先理一下。」

她說著,又拿出幾張紙,一面快速閱讀,一面在實驗桌上一張張排列起來,排的同時,又抽空拿出記號筆,往自己另一隻胳膊上補了幾個用來抵禦幻覺的符文。

——時間過去太久,之前的符文已經開始失效了。徐徒然現在看桌子都是長觸手的。傷眼。

這些符文,她現在都是已經畫熟了的,連著幾個,一氣呵成,畫完臉不紅氣不喘,繼續整理記錄。

倒是旁邊的姜思雨,已經完全看傻了。

天知道,這些符文都是高等級,她認認真真畫上兩個就得休息。

大佬不愧是大佬——她曾經以為,能將一堆可憎物道具禍禍到半殘就已經足夠她驚訝了,沒想到大佬總能展示出超乎她想象的猛……

而就在兩人的彼此震撼與下跪中,徐徒然終於完成了一部分稿件的整理。

她將整理出的草稿分為兩部分。一部分為姜爸爸在被「附身」前期留下的記錄,這些多是對對方以及自我感受的描述。一部分則是姜爸爸被「附身」的中後期。這個時候他和那個「鐵線蟲」的對抗已經發展到白熱化,他自己也已經明顯感到,撐不了多久了。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看到熟悉的天花板時,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方才那一瞬間,我還以為我輸了……那個傢伙已經越來越暴躁,我不知道我還能拖住它多久。】

【每當我死裡逃生,我就會慶幸我是戰爭傾向。那裡的升級空間存在著大量的廢墟和遮蔽物。甚至還能撿到武器和彈藥。這些給了我一戰之力。還有我的父親,我以前總覺得他是瘋子,他現在卻是我唯一的戰友。如果不是他教給我如何在升級空間內使用技能,我可能早就死了。】

【它又開始改換戰略了。它沒法拋下我直接離開,它的一部分已經在我體內,而我正好能利用這個來反拖住它……它似乎也學會該如何在升級空間裡使用能力了,它一直在試圖用那部分攻擊和控制我,事情變得有點麻煩……】

【當那部分在我的意識裡活躍時,我會很難受,與它對抗的過程中,總會有大量陌生的資訊充斥腦海,很難受。】

【我趁著父親來看我時,和他說了這個事。他告訴我,類似的症狀,一般只會出現在全知能力者身上。有些全知在升級時,會感到類似的痛苦……那是否說明,那個寄生我的傢伙,和全知有關?】

……

【我確定了,我撐不了多久了。我的技能效果越來越弱,上次在升級空間對抗時,我被它打斷了一條腿。我能躲多久?】

【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或許我可以試著去閱讀那些湧入我腦子裡的資訊。在之前的碎片裡,我確定我看到了一些和它過去有關的東西……雖然只是一個閃回。如果獲得更多的情報,如果我能將這些都理解記錄下來……或許能夠幫上其他的人。】

【……它果然是全知傾向的!我看到了!全知、混亂、永晝、戰爭……它們在這四個地方遊走!難怪它會盯上我!】

【那你就釘死在這兒吧!一輩子別想出去了,垃圾!!】

【……它們的追求是什麼?比辰更高的,是什麼??】

【我又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我看到了遠古的大地,祭壇,吟誦的人們……不對,那些不像是人……】

【它們在等待恩澤。誰的恩澤?】

【……[一個世界,只能有一顆星星。當同時有兩顆星星存在時,弱者的結局唯有熄滅。]】

【當兩個相對應的能力傾向並列存在時,真正的終點只會有一個。[野獸與混亂,共享圓月之名,天災與戰爭,孕育真正的禍星。而預知與全知的權柄,終歸屬於操控時空的命運紡車——它們也稱之為,命運書寫者。]】

【——這些是我從碎片中捕捉到的零星字句。我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意思。我的頭很痛,寫的時候渾身發冷。我不知道我在畏懼什麼。又或者它們所指向的東西,本身就是一種恐懼。】

【[偉大的育者,親啟星門。偉大的育者,誕下星辰。當火光吞盡我們醜陋的軀體,我們將於燦爛的星光中化為灰燼,成為育者的子嗣,獲得真正的永恆……]這段話又是什麼意思?育者不是星星,那育者是什麼?我們的世界,又是什麼?】

【育者……育者,請告訴我答案。偉大的育者,請回應我的呼喚……不,等等,我在向誰祈禱?我到底怎麼了?!】

【……情況變得更糟糕了。我似乎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我不該把這些寫下來的!!】

【不要想祂,忘掉上面那幾段話!快忘掉!!!】

——這最後幾段文字,是被重重劃掉的。

徐徒然望著那最後兩段文字,卻是深深蹙起了眉。

育者——在此之前,她從未看到過這個名詞。

然而在看到的瞬間,她心裡卻不由冒出了一股涼意,頭髮發麻,後頸疼痛,一種從未有過的難受浮上胸口。

這種難受的感覺,甚至比她在接觸到匠臨時,更為深重,也更加複雜。

她抿了抿唇,將那種過於難受的感覺壓了下去,轉頭看見姜思雨擔憂的目光,輕聲說了聲沒事。

她將其餘幾張紙的內容都認真向姜思雨轉述了一下,最後被劃去的幾段,卻一個字都沒提——那個「育者」,似乎是某種會引起精神汙染的東西。保險起見,還是不要傳播為好。

徐徒然默默想著,順手將看到的草稿紙都收了起來。腦子裡卻無意中又過了一遍方才所讀的,關於「育者」的那些的文字。

尤其是關於禱詞的那段。

下一秒,她就見姜思雨一臉詫異地看向了自己,有些慌張地遞上了一包溼巾。

「那個,姐姐,你、你不要緊吧?」

?徐徒然莫名其妙。

你在說什麼,我能有什麼要緊。我不就看了點東西……

徐徒然剛想說話,卻聽啪嗒一聲,一滴紅色順著臉滑下,落到腳邊。

她默了一下,後知後覺地伸手摸上臉頰,摸到一手的血。

——是她的眼睛。不知為何,她的眼窩裡正在滴血。

姜思雨明顯嚇到了,拆開溼巾紙就要往徐徒然臉上懟。徐徒然伸手想要說不用,手臂一晃,卻晃出了重影。

下一秒,只覺眼前一暗,等她反應過來時,她人已經倒了下去。

【恭喜您,獲得兩百點作死值。】

有提示音冷冰冰地響起。

響得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