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徐徒然:「……」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暫時沒理,而是強撐著從地上爬了起來。腦袋脹鼓鼓地疼,躺著的地方無端多了不少碎冰,她隨手撿起一片拿在手裡,環顧四周,更是一腦袋問號。

她應該在客廳裡的。事實卻是,每當她視線掃到一個新的方向,她就能看到一個令人費解的新場景。

那月光長坡與長髮女人就不說了,她的前方,是一片淒冷的墓地,每個墓碑都在搖搖晃晃,彷彿下一秒就有什麼要爬出來;她的左側是一片燈光明亮,彷彿衛生間般的區域,光潔的地板上躺著一個陌生男人的屍體。

她的腳下,剛才還看到的是地板和碎冰,不過一錯眼的工夫,就變成了一汪血池,水平面正順著她的腳踝往上升;徐徒然又往後看了看,這才發現自己正站在深淵的邊緣,只要再往後一步,就會跌入身後的深邃峽谷。

峽谷幽深,一眼望不到底,像是張大的怪獸的嘴。靠近時還能感受到從下方吹上來的冷風。徐徒然默了一會兒,走到峽谷邊緣,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出用力向下一按——

她的手懸停在了深淵的上方。

掌下傳來的卻是結實的觸感。

徐徒然不信邪地又往下拍了拍,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她的手掌摸到了某種固體。光滑、冰涼、大片大片的。

像是客廳裡鋪的大理石地板。

原來如此,破案了。

徐徒然又朝著下方的血池伸出手去。此刻血水已經升到了她小腿肚的位置,不管是觸感還是氣味都相當真實。徐徒然不管不顧地將手沉進水底,掌下很快便傳來同樣的觸感。

光滑冰涼,而且乾燥。

她試著挪動了一下手指,不意外地摸到了幾塊碎冰。拿起來一看,呈現在眼中的卻是沾著血跡的牙齒。

徐徒然嘆了口氣。跟著強忍著頭痛,再次將整間房子都圈為了自己的國土。

「我宣佈,在我的領土內,不允許有任何幻覺存……嘶。」

話未說完,腦袋疼得更加劇烈,呼吸更是一陣困難。徐徒然現在已經對這種感覺非常熟悉,知道這不是現在的自己可以限制的東西,只能匆匆作廢,無奈改口:「我宣佈,在我的領土內,任何存……任何對我懷有惡意的東西,其製造的幻覺都會失效。」

語畢,等待幾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也就是說,這些幻覺,並不是可憎物或是匠臨他們導致的……那這算是什麼情況?

徐徒然抿了抿唇,不假思索,抬起手臂就給了自己一巴掌。第一下綿軟無力,輕飄飄的力道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無奈之下,又加大力道來了一下——這回痛得很真切,然而眼前所見,卻沒有任何改變。

血池水依然在往上升,不遠處依然躺著具屍體,站在坡道上的長髮女人,站得離自己更近了一些。

徐徒然心中更感不妙,閉眼調整了一下呼吸,又給出了兩條規則:

「我宣佈,在我的國土內,幻覺無法完全掩蓋住現實。」

「我宣佈,在我的國土內,所有被我接觸到的東西,會脫……會暫時脫離幻覺的覆蓋。」

這話一齣,她眼前所見這才好了一些——周圍奇奇怪怪的場景開始閃爍,原有的客廳擺設和樓梯若隱若現。徐徒然側頭看向旁邊,那陌生男人依舊躺在地上,她試著走過去,輕輕觸碰,在手掌碰觸的瞬間,男子被碰到的皮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爛泥。

徐徒然:「……」

她嫌棄地皺了皺眉,立刻收回了手。她試探地將手中的碎冰朝它扔了過去。爛泥沒有任何反應,危險預感也沒有任何提示。

……死了。

徐徒然莫名意識到了這點。她能感覺到,這灘曾經被匠臨控制的爛泥,已經沒有的活性了。這讓她有些詫異。

可憎物,原來也會「死」的嗎?

這個事實顯然與她以往所獲得的知識相悖。但現在並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她伸手摸了摸身上,後知後覺地想起手機被放在了樓上,只能轉身小心翼翼地將手往前探去,在場景的不斷切換中,終於順利地摸上了樓梯扶手。

現實中的樓梯,與幻覺中的坡道是重合的。徐徒然緊緊握著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坡道上的長髮女人靜靜站在原地,脖頸卻一點點地轉動著,目光無時無刻不鎖定在徐徒然的身上,徐徒然試著摸了下,發現摸到的只是空氣,便再不管她了,自顧自地上樓。

她現在累得很。別說不能帶來作死值的純幻覺了,就是能帶來作死值的東西,分值小於五百的她都懶得搭理。

好不容易,終於上了二樓。現實中的走廊被充斥著冷白燈光的長長通道取代。兩邊牆壁浮著無數人臉,朝著徐徒然發出無聲的尖叫。

徐徒然:「……」

救命。

她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朝著一側牆壁靠了過去,沿著走出幾步,趁著現實與幻覺交替的工夫,鎖定了其中一扇門門把手的位置,一下伸手握住,用力摁下。

進屋之後,看到的場景也是稀奇古怪。骨頭殘肢掉了一地。徐徒然一時也無法確定這究竟是不是自己房間,只能忍著噁心,一件件地摸過去,費了好大勁,終於在一顆跳動的心臟上找到了熟悉的觸感,而那顆心臟也在被她完全握住的瞬間,還原成了手機的模樣。

徐徒然長長鬆了口氣,徑自往身後張牙舞爪的喪屍堆裡一躺,對著手機螢幕滑動起來。

此時時間還早,如果要趕去漫展也還來得及。然而徐徒然不覺得她現在這狀態適合出門,糾結了幾秒,還是相當不捨地給朱棠發了資訊,說家裡臨時有急事,非常抱歉,無法趕到。

發完資訊,又轉到和楊不棄的聊天介面,正要發資訊報平安外加場外諮詢,細細一看,卻突然感到幾分不對。

自己在聊天記錄裡,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對楊不棄準備早飯的感謝。楊不棄的回覆則是在半小時後,先是回應了感謝,又問自己身體情況,跟著說了下他現在要去可憎物道具的保管室——但這句話,卻像是沒有說完的。

徐徒然很熟悉楊不棄的聊天風格。按照他的性格,在說完自己的事後,肯定還會再把話題轉回她的身上,至少會再說一句「在漫展玩得開心」之類的。

徐徒然心裡冒出幾絲古怪。話說回來,楊不棄去保管室幹什麼來著?

她仔細回憶一會兒,想起來了。楊不棄在昨晚給她吹頭髮時曾提過一嘴,他這幾天一直在調查可憎物道具的使用記錄,目前沒發現什麼可疑人員,但其中幾分報告,讓他覺得有些不對勁,就向上面提交了申請,想今天進去看看實物。

去保管室……會耽誤用手機嗎?

徐徒然不確定地想著,略一沉吟,還是給楊不棄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沒幾秒,被直接結束通話拒接。徐徒然皺了皺眉,沒有再打,轉而給蒲晗發了資訊,告知楊不棄可能出事。旋即又發了條資訊過去,刻意用了與平常不符的語氣:【你是不是出事了?為什麼不接我電話?你這樣我好擔心啊,再不接我就立刻叫人來找你了。】

發出去後,停頓幾秒,見對方回了條「沒事」過來,眉頭擰得更緊,再次撥打楊不棄的電話。

這回,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了。

通話那頭,響起的卻不是楊不棄的聲音。

「喂?」溫柔甜美的女聲從手機那頭傳來,徐徒然瞳孔微縮,不知為何,本能地湧上了一股惡感。

一種天然的厭惡與蔑視從胸口湧上,比起與匠臨照面時,只增不減。

她頓了下,很迅速地將這股情緒掩了下去,轉而是一陣慶幸——有人願意接電話就是好事。就怕打不進。

她想了想,開口故意道:「你是誰?我要找楊願!」

「楊願……?」對方聲音微緩,過了一秒,道,「他現在沒空,你有什麼事就和我說吧。我會轉達的。」

轉達你個大爺哦……徐徒然生怕她掛了電話,念頭微轉,忽然提高了音量:「轉達什麼轉達?你讓他和我自己說!他有膽子招惹我,難道沒膽子和我當面說清楚嗎?我話就放在這兒了,他今天必須給我交代!你讓他來和我說!」

「可他現在確實不方便。你不如下次——」

「我不,就要現在說清楚!」徐徒然不依不饒,「他現在人是在慈濟院吧?我這邊定位都顯示了。不想電話談那就面談,不想私下談那就叫上領導一起談。反正我又不是不知道他領導辦公室在哪兒。你敢掛電話,我立刻去辦公室叫人。」

「……」對面似是沉默了一下,跟著說一聲「知道了,等著」,語氣變得冰冷不少。

徐徒然屏著呼吸,聽到那頭傳來移動的聲音。又過片刻,楊不棄的聲音終於在手機另一邊響起。

他劇烈咳嗽了一陣,似是把什麼東西生生嚥了下去。過了一會兒,才聽他低聲道:

「你怎麼又打過來了?」

「我不是早就和你說了嗎?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我……我知道。」徐徒然本想立刻問他現在什麼情況,又怕對面開了擴音,只能順著道,「我就是想你立刻和我說清楚!」

「清楚……之前在‘學校’的時候,不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嗎?」楊不棄說著,略一停頓,又是一陣咳嗽,「我當時一字一句都拿給你看了。上面寫的都是實話。」

學校。字句。

徐徒然心念電轉,聯絡起方才天然湧上的厭惡,內心忽然有了驚人的猜測。

「……也就是說,你確實另有喜歡的人咯?」她放飛自我,張口就來,「剛才接電話的,就是你那‘紙上’所寫的人嗎?」

這話一齣,楊不棄再次陷入了沉默。

過了兩秒,才聽他低低地、不容置疑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