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後來呢?」

幾個小時後,徐徒然住處·餐廳內。

她坐在餐桌前打呵欠,一面扯開面前蛋糕的外包裝,一面對著耳機沒精打采道:「後來那破遊戲又推進了兩輪,不過再沒什麼人出事。再然後——遊戲就結束了。」

除了他們這組是全員存活外,其餘兩組都各自只餘一個人。

由此可見,這種多組聯機,實際比一開始的組內聯機要更殘酷——組內聯機,只要有一人中招,其餘人就能直接結束遊戲,而這種多組模式中,顯然這條逃生規則並不成立。

「聽上去,那個可憎物似乎是在有意擴大一次可獵取的數量。」耳機裡傳出楊不棄的聲音,「不過為什麼?」

「關於這點。我和那倆小夥討論過。」徐徒然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蛋糕懟進嘴裡,過了一會兒方道,「我們懷疑,可能是能力者的介入,讓它有些急了。」

而且能力者在直播時會主動給直播間上鎖,這也干擾了它原本定好的傳播鏈。多少是有些影響它「收成」的。

「急也就算了——我在意的是,它都那麼急了,居然還有心思先把我挑出來。當我是什麼,香菜嗎?」徐徒然不太高興道,「我現在看到英子這名字就來氣。」

「冷靜冷靜。犯不著犯不著。」楊不棄安慰了兩句,又問道,「那你們明天還有一次遊戲?」

「對,老時間。」徐徒然點頭,「話說你昨晚看直播了嗎?看到我問那個餓餓飯飯的話了嗎?」

她指的是昨晚遊戲快要結束的時候——當時已經又過了兩輪選擇。頂著「餓餓飯飯」那個id的玩家連著兩次都故意沒和徐徒然選同樣選項,為了避開她甚至改選了一次。人又一直沒出事。這不由讓徐徒然有些懷疑,所以故意在公共討論區逗餓餓飯飯說話,試探起對方身份。

「嗯,看到了。」楊不棄回應,「他沒說謊。他是人。」

「這樣啊……」徐徒然抹了下嘴角,「那他骰運可真好。」

最後幾輪其他人都是跟著徐徒然選的,能觸發的劇情只有「蹦蹦跳跳的英子」。相應的,所有的危險肯定全轉移到了餓餓飯飯那裡。而根據之前經驗,在面對危機時,如果二選錯誤,或是骰出糟糕的點數,就會被當場拉進域裡,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如此看來,那位餓餓飯飯能全身而退,也是一位神人。

另外,徐徒然在昨晚遊戲結束後的覆盤中,還發現了兩件令她有些在意的事。

一個遊戲的畫面問題——不管是耐克成精還是飛越卡拉姆,似乎都覺得這次遊戲的畫面相當不錯,「審美線上」,甚至覺得「嚮導吳老」這個角色的立繪挺好看。這讓徐徒然十分摸不著頭腦。

第二,就是昨天的遊戲中,他倆一直都是用正常音量說話的。

這問題還是飛越阿卡姆提出來的,不過他當時奇怪的是,為什麼徐徒然可以用大音量說話。徐徒然莫名其妙地反問了一句「你們難道不能」,而後才發現,他們似乎真不能。

……準確來說,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他們說,每當想提高音量的時候,就會本能地感到恐懼。」徐徒然若有所思,「我試著去問過筆仙之筆,它只說是因為情緒關聯。我想了想,能做到這點的傾向,大概就只有——」

「長夜,或者永晝。」楊不棄語氣一頓,「我以前讀到過相關論文。確實有說高階永晝可以通過心理暗示,或是直接干涉潛意識的方式,來操控他人行為。」

「有意思。這或許也能解釋為啥我看到的畫面比其他人爛了。」徐徒然點頭,「我就說,什麼流行元素,我一點兒都沒看到……」

這也讓她對那可憎物排擠自己的原因有了更多猜測。

可憎物無法擁有秩序傾向,也無法制定規則。它新增的「不可大聲」的要求之所以能生效,是因為它通過心理暗示,將「大聲」這個行為,與「恐懼」這個情緒關聯到了一起。其他人想要大聲說話,就會本能地感到恐懼,從而中斷行為。

然而徐徒然是不知道怕的。這種控制手段對她無效——這很可能就是對方不想要她進域的原因。

……嘖,這麼一分析,她反而更想去了。

徐徒然暗歎口氣,話題忽地一轉:「對了,你不是說想和我談蒲晗的事嗎?他怎麼樣了?」

「哦對。」楊不棄這才想起給徐徒然打電話的目的,忙清了清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簡單來說就是——蒲晗險些翻車了。

就在他們獲得上官校長的手記後不久,蒲晗就在全知的升級空間內被人盯上,差點沒了。不過出於謹慎,他這事沒有告訴任何人,只趁著昨天楊不棄來給他治療的時候,偷偷和他說了。

「他故意弄傷了自己,好和我見面。」楊不棄低聲道,「我們互換了一下手頭的情報,都感覺不太樂觀。」

楊不棄所獲得的手記,無法轉述,無法複製。目前只有他和徐徒然二人知情。蒲晗原本也是看不到那些文字的,但菲菲能看到,某種意義來說,他和菲菲又是一體的,於是借菲菲的光,他也獲得了知情權。

「上官校長手記中的大部分內容都得到了證實。但這些資訊該如何往外傳達,這是一個問題。而且我們不確定現在有誰是可以信任的——雖說有四個傾向是安全的,但如果敵方存在混亂或者全知高階的話,想要偽裝身份不是難事。」

楊不棄語氣帶上了幾分凝重:「所以我和蒲晗決定先內部排查一下。」

「排查?」徐徒然不由自主地坐直身體,「你們打算怎麼做?」

「蒲晗繼續努力升級。而我打算好好查一下慈濟院內部可憎物道具的使用情況。」楊不棄道,「那個匠臨,不是打算利用大槐花嗎?蒲晗覺得,它們中的其他人,或許也會做出同樣舉動。」

而被壓制住的可憎物,明顯是不錯的下手物件。

因此他建議楊不棄從這方面下手,重點查具有「混亂」「戰爭」「永晝」「全知」四個傾向的,還有據說曾在使用中遭受過重大「損壞」的。

蒲晗的原話是,大部分道具連自我表達都做不到。旁人能看到的,只有一張損壞報告。而損壞背後的真相究竟是如何,誰說得清?

更別提「它們」之中很可能存在混亂高階。若是這樣的話,想要矇蔽他人簡直輕而易舉。

「相比起來,道具借用的記錄更靠譜些。」楊不棄道,「通過調查借用名單,或許能發現一些端倪。」

「這樣啊。」徐徒然光聽描述就知道這應該是個挺費勁的活,不由停頓了幾秒。

「那……那你當心些啊。別讓它們注意到你。小心引火上身。」徐徒然捏著勺子柄,無意識地戳了兩下面前的蛋糕,「還有蒲晗那兒……」

「對,我知道。蒲晗那兒也危險。」楊不棄認同道,「如果他順利升到辰級,對那些東西而言肯定存在威脅。所以他那邊我也會留心的。」

……不,我是想說你遇到事多和蒲晗商量。不要自己莽。

徐徒然無奈地閉了閉眼,想想楊不棄素來靠譜,也就沒再多說什麼,只有和他又交換了一些情報,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餘下的時間,她又帶著筆仙之筆,跑到外面找保安打聽起關於那個「灰髮女性」的情報——這是她從淘寶店接的那個單人任務。既然接了,總是要努力一下的。

只可惜,問沒問到什麼有價值的。倒是筆仙之筆,在徐徒然的威逼利誘下,勉強讀出對方有「永晝」的傾向。而能讓筆仙之筆閱讀得那麼吃力,是個輝級及以上沒跑了。

徐徒然將這部分情報整理起來做了初步提交,又休息了一陣,醒來正好快凌晨一點。

第三輪遊戲,開始。

這一輪遊戲,她依舊和耐克成精等倆小夥搭檔——雖然他們實際已經玩到第四輪,但因為通關的前兩局遊戲都是橫版遊戲,算同一種遊戲形式,所以他們目前通關的遊戲形式實際還沒到三種,得繼續玩下去。

假設這一輪的遊戲是個新形式,那麼他們通關後,就能徹底擺脫這遊戲。

這對耐克成精和飛越阿卡姆來說,當然是個好訊息;但對徐徒然而言,絕對不算。

事實上,她在遊戲載入的時候還懷揣著些許希望,指望這一輪依舊是個橫版或是avg,這樣她還能多幾次嘗試機會;只可惜,天不遂人願,在看到遊戲畫面的那一刻,徐徒然差點沒動手毆打鍵盤。

這次的遊戲畫面,它升級了。

它是個3d的。

3d畫面,第一視角,鏡頭可以通過滑鼠旋轉。徐徒然試著控制鏡頭往下看,能看到「自己」的身體和粗糙的雙手。再往周圍看,能看到自己旁邊還站著四個「人」,外形一模一樣,皮膚粗糙、造型敷衍、五官僵硬、動作還一卡一卡的。

背景也很潦草。處處透著「沒錢」的氣息。徐徒然大致觀察了下,確認「自己」現在應該是站在某棟建築物的大堂內,燈光昏暗,牆面汙濁。不遠處有一個前臺,還有向上的樓梯。

她控制著角色在當前的場景裡移動起來,發現這個遊戲似乎比之前的有意思——自己可以和場景內的許多東西互動,可以將看到的大部分物品拿起、放下、搬動……她甚至還能控制角色坐在旁邊沙發上。

而每當她做出一個動作,公共聊天區內便會出現相應的文字描述。比如現在徐徒然坐在沙發上,聊天區內便出現描述:【[張白雪]坐在了沙發上。】

「這次的遊戲可以。」徐徒然覺得這有點新鮮,「感覺比之前的好玩些。」

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醜。

「是吧?」耐克成精聽大姨都誇了,當即也不再掩飾對這遊戲的驚豔,「我剛就想說了,這遊戲雖然來歷不健康,但做得真的可以,這人物建模太精緻了。而且這個人物造型,感覺像是在致敬《xx》裡的那個角色……」

「確實。」飛越阿卡姆附和,「而且畫面也不錯,這個場景像是應該是仿了那部著名恐怖片……它們用的什麼引擎啊?這渲染得真的可以。」

徐徒然:「……」

我只是覺得能坐沙發很有趣而已。你們這都說的什麼?

雖然知道自己和他們看到的不是同一種畫面,但這差距也太離譜了。

徐徒然暗自「嘖」了一聲,一看右上角的玩家名單,發現今天聯機的,依舊是昨天那些人。

他們組三人,加一個王浩然、一個餓餓飯飯。

看來這破遊戲暫時還沒發展出其他受害人。

王浩然一進入遊戲就跟徐徒然打招呼,在公共聊天框裡刷「張大神好」——看來這傢伙目前恢復得不錯。至於「餓餓飯飯」,則依舊一言不發。

在徐徒然的視角里,所有的玩家都是一個造型,連那張經費不足的臉都一樣。她也懶得去區分誰是誰,自顧自地在沙發前起來又坐下,依舊覺得很有趣。

就在此時,大堂一角的樓梯上,又一個身影出現。

一個穿著西裝的乾瘦男人走到他們跟前,面前彈出一個對話方塊:

【晚上好,我的勇士們。這裡就是你們今晚要進行試膽挑戰的地點。】

【密斯卡大酒店,傳說中的惡靈棲息之地。據說見到惡靈面容的人,全都當場暴斃。】

【你們將在這裡待上整晚,如果能順利活過這個晚上,你們將會獲得豐厚的獎勵。但請注意——沒人能對你們的生命做出保證。】

【現在,請隨我上樓去吧。去看看樓上的房間。】

西裝男一邊說話一邊做著誇張的手勢,做完後轉身往樓上走去。徐徒然摁在鍵盤跟在他後面,螢幕上出現新的遊戲說明內容。

一,在這個西裝男離開酒店後,冒險正式開始。安全活到「天亮」的玩家,即視為通關。

二,在冒險過程中,玩家中將有人隨機獲得「靈視地圖」。靈視地圖可顯示當前惡靈所在位置。玩家可自行決定是否要將看到的內容分享給他人。每人持有「靈視地圖」的時間僅為三分鐘,時限一到,地圖將換人持有。

三,冒險正式開始後,玩家必須分散行動。當兩名或以上玩家處在同一個空間時,後至的玩家將被強行轉移進其他人的無人空間。

「噫。3d恐怖遊戲,還不能抱團。有點過分了。」耐克成精的聲音從耳麥裡傳出,「還好我們有三個人,拿到靈視地圖的機率大,還可以將那個王浩然給拉過來。」

最大的變數就是那個餓餓飯飯。他始終都是一副不搭理人的樣子。

徐徒然正在專心體驗3d爬樓梯,聞言只淡淡嗯了一聲。說話間,西裝男已經領著他們走到了二樓。

【臥室都在這一層。衛生間在走廊盡頭。樓上還在修繕中,儘量不要去。】他說著,推開離他最近的一扇房間門,【這裡的臥室……】

他話未說完,忽見二樓窗戶外一道黑影落下,伴隨著【啊——】的慘叫。

西裝男誇張地愣了一下,轉身朝窗戶跑去。鏡頭跟隨著他移動,畫面上展示出樓下的慘烈景象——只見下方的草坪上,正癱著一具屍體,屍體下方蔓開深色液體,周圍還有一些碎玻璃。

【哦,老天,這是樓上負責修繕的工人。我明明告訴過他入夜後就該離開……】西裝男搖頭晃腦,轉身看向玩家,【看來惡靈的捕獵已經開始了。我必須要離開了。值得尊敬的勇士們,請你們自求多福吧。希望明天我還能看見你們的笑臉。】

說完,就見那西裝男一步一搖地離開房間,身影消失在畫面中。

再之後,就是「冒險正式開始」的提示。

畫面瞬間暗了下來,籠上了一層髒綠的色彩。一行字緩緩浮現,伴隨著咔哧咔哧的刺耳聲響。

【這酒店總共就那麼大。你們想往哪裡躲呢?】

【嘻嘻。】

一聲令人不適的嗡鳴響起,這行字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倒計時圖案,要求五名玩家在限定時間內,分散進入不同空間。

徐徒然一面控著角色往走廊上移動,一面與另外兩人交流,注意到飛越阿卡姆正在往公共討論區裡敲字,希望到時候拿到靈視地圖的人,能在公共討論區進行分享。

王浩然當場響應。餓餓飯飯則依舊沒出聲。

徐徒然只淡淡瞟了眼,很快收回目光。她隨便找了間空房間,走進去,第一件事就是去推窗戶。

【窗戶是鎖著的,無法推開。】

徐徒然:「……」

她遺憾地嘆了口氣,轉身嚮往三樓去,忽聽耳麥裡傳來飛越阿卡姆的低呼:「出現了——第一張靈視地圖在我這兒!」

徐徒然動作一頓,立刻道:「惡靈現在在哪兒?」

「在一樓大堂。」飛越阿卡姆一邊說一邊飛快往公共討論區裡敲字,「它正在橫向移動,應該是準備上樓了。」

「哦。」徐徒然想了想,貼近房門站好,「那等他走到我房門前了,你和我說。」

「哦……啊?」飛越阿卡姆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到時候給他一個貼臉殺。」電腦前徐徒然理所當然地說著,伸了一個懶腰。聽到那小夥輕輕「誒」了一聲。

貼臉什麼?

徐徒然:「誒什麼……那西裝男不是說了嗎?只要見過惡靈正臉的都會當場暴斃。」那應該就是會被拖進域中的意思了。

她鬆動了一下筋骨,兩手按著鍵盤,嚴陣以待。而飛越阿卡姆,在短暫的懵逼之後,還是配合地報起了位置:「好了,它現在在樓梯上了——它進入一號房間了……它出來了……它又在往前走……」

這個遊戲允許玩家躲進床下或者櫃子裡。飛越阿卡姆不斷在公屏報位置,提醒其他人提前躲避,是以那「惡靈」連著進了三個房間,都沒人出事。

轉眼,它已經走出了第三個房間,朝著四號臥室走來。

而四號臥室,正是徐徒然所在的房間。

她守在門前,深吸口氣,正要推門出去,忽聽耳機裡傳出同伴遲疑的聲音:「那個,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