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沒事,天然慫罷了。不用管它。」徐徒然聳了聳肩,將銀盒子小心收進包裡。

說起這事,她也是又好氣又好笑。就在不久前,第七條規則尚未顯現的時候,那支浮在空中的鋼筆忽然像是被點著了尾巴一樣,在空中到處亂飛亂竄,又是墨水亂噴又是渾身炸毛,跟著自己咻地一下竄回了銀色盒子裡,還不住在裡面彈跳拍打,催促著徐徒然幫它把蓋子蓋上。

徐徒然不明所以,將蓋子蓋好,那筆這才完全消停下來。

……也不知它到底是看到了什麼,把自己嚇成這副樣子——之後徐徒然再想開啟方盒,每次拉開一點就會被從裡面關上,看樣子是打定主意裝死了。

徐徒然撥出口氣,收回思緒,轉頭繼續研究更新的規則紙。

明明新出現的第七條規則算坐實了她的說法,然而她心中的疑問,卻是越來越多。

這個儀式的作用到底是什麼?它為什麼要強迫她們去做這個儀式?方才筆仙之筆說,這張規則紙上的內容是「人類」寫的……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徐徒然百思不得其解,片刻後,又拋下規則紙去研究被鎖死的大門。

她拿出礦泉水,凍出一根細細的冰錐,對著門鎖開始戳,想起副班曾說過,有些人過來打掃後就沒再活著回去,就順口問了一句。

「……嗯,這種事第一個月出現得比較多。」她的身後響起副班的聲音,語氣沉沉,透著幾分壓抑,「那個時候我們都還沒來得及搶班委位置,很難照應被派過來的普通學生。如果來的兩個值日生都是普通人的話,往往最後只會有一個回來……」

「那些普通學生,他們知道出事要往這邊跑嗎?」徐徒然問道。

「知道。我們在她們過來前,總會盡可能提點下……老天。」副班聲音停頓了一下,「如果那個儀式真是為大槐花本身服務的……那我們得是造了多大的孽。」

「嗯……別太悲觀了,也不一定呢。」正低頭琢磨拆鎖的徐徒然動作一停,試著安慰了一句,「容我再問一句。那你們以前躲在這裡,會老實執行那個儀式嗎?執行以後,會發生什麼?」

「也不是每次都會執行。有時覺得情況不嚴重,可能就只會躲藏一陣子。畢竟老師們都是伴生物,身上有傷,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後方副班的聲音頓了下,又道:「至於執行完……基本每次做完儀式,都會聽見外面有很大動靜。有瘋狂的敲門聲,還有樓上樓下,門被撞開的聲音,還有巨大的壓迫感、恐懼……」

「等上一陣子,等安靜了再出去,就什麼都沒了。」

現在想想,提示其實很明顯。強烈的動靜只會在進行儀式後出現。只是她們當時都先入為主,又接受了錯誤的因果聯絡,以至於都沒看出來。

「……哦。」

徐徒然放下手中折斷的小冰錐,嘴角緊緊抿了起來。

果然,就像她猜測得一樣……現在她們被鎖在這裡,本質並不是因為她們沒有進行儀式,而是因為她們看穿了規則紙的問題。幕後之人發現這事,所以才將她們攔下。

而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推的話,它說不定根本就沒打算讓她們活著離開。什麼進行儀式就能走,都是謊話——當然,就算不是,徐徒然也沒打算乖乖照辦。

不過這樣的話,就得好好思考下別的法子。關鍵現在也不知它本體在哪兒,不然設法直接控住,說不定能逃……

徐徒然眸光轉動,視線無意識掠過面前門板,表情忽然一怔。

辦公室用的是防盜門,門板光潔平滑,能隱隱反射出些許光影。

而此刻,徐徒然眼前的門板上,就模糊地倒映出她身後的景象——只見原本站在辦公桌旁的副班,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她的身後,手中一把小刀雪亮,正對著她的後背高高舉起。

……

她默了一下,起身轉頭,與身後正拿著刀的副班長平靜對視。

徐徒然:「……」

副班長:「?」

「副班長。」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徐徒然好心提醒,「你知道你手裡拿的是個什麼嗎?」

副班長莫名其妙看她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東西:「我手機,怎麼了?」

現在畢竟獲得了新的情報,她怕自己萬一真死在這兒,就琢磨著先用手機留個記錄,說不定到時候能被其他同伴看到……

結果對著手機敲字敲到一半,就見徐徒然突然起身看她,目光平靜中又帶著包容,彷彿在看一個正在犯病而不自知的精神病人,給她整得,都糊塗了。

不過徐徒然這一問,也瞬間讓她感到了不對:「你以為我拿的是什麼?」

「一把刀……」徐徒然蹙眉。她本來以為認知出問題的是副班長,可聽她這語氣……

徐徒然琢磨了一下,熟練地往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再看面前副班長,手裡拿的果然是一部手機。

破案了,有病的竟是我自己。

徐徒然晃了晃腦袋,衝著副班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剛出現幻覺了……班長?副班長?」

注意到對方的目光不知為何落到了自己腳邊的地板上,徐徒然不解地跟著看了眼:「怎麼了?那邊有什麼東西嗎?」

「……」

副班長垂著眼眸,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個滾落在地的腦袋上移開,儘可能冷靜地看向面前的無頭軀幹:「沒什麼,只是我應該也出幻覺了。」

徐徒然:「?」

「我看到你往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然後腦袋掉下來了……誒你別往那邊走,別別!你要踩到自己頭了——啊你踩爆了。」

副班長隱忍地閉了閉眼,順手也給了自己一巴掌。睜開眼看了看情況,沒忍住又給自己來了一下。

徐徒然:「……」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她一拍腦袋,「它想用幻覺來威脅我們去完成儀式。」

「……嗯。」副班捂了捂嘴,強忍住乾嘔的衝動,拿出一張名片,緊緊握在掌心,「這是它的老把戲了……你有自己的錨嗎?」

「還沒有。」徐徒然搔了搔臉頰,轉身割破手指,在牆壁上塗抹起防禦的符文來。

聊勝於無。

塗完防禦符文,徐徒然想了想,又在後面補上了其他的款。

「……你那個是安眠符文吧?」副班長仔細觀察了一會兒,若有所思,「你想幹嘛?」

「靜靜地睡一覺先。」徐徒然幽幽道,「它不就想和我們耗嗎?那就和它耗。」

橫豎在域裡不容易餓,她們身上還都帶著壓縮餅乾和水。學生之間,也不能彼此殺害。換言之,無視掉房間裡揮之不去的幻覺,她們的處境其實相當安全。

「而要靠幻覺來搞事,這也證明,它無法直接傷害我們。」徐徒然抹完最後一筆,小心擦了擦手,「那更不虛了。」

副班長神情複雜地望著面前的「無頭軀幹」,面露沉吟:「可是,如果我們夜不歸宿,就算違反校規……」

「違反校規,就要受罰。而受罰的前提,是得先抓到我們。」徐徒然半側過頭,「如果我沒記錯,判定違反校規的是哪個老師,懲罰就得由哪個老師來執行。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夜不歸宿,能懲罰我們的,就只有宿管。」

最好的狀況,就是宿管為了實施懲罰,過來將她們拎走——而一個宿管,總比「它」好對付。

反正只規定了學生不能自相殘殺,又沒規定學生不能欺師滅祖。

最差的狀況,就是宿管放棄對她們的懲罰,乾脆不來找。那隻能另想辦法——徐徒然的想法是,實在不行,就還是進行儀式。召喚出那邪物的本體,然後通過加點技能放大撲朔迷離的效果,對其施加控制,爭取逃跑的機會。

不過這樣做的風險太大,還是需要好好籌劃。

而且就算要進行儀式,也不是現在。多少得吊上它一陣子,不然多沒面子。

最重要的是,自己現在有一個可以隨時登入夢中空間的機會,又有一張秩序傾向伺服器的入門券——臨時抱佛腳雖說挺不靠譜,但能給自己再增加一點優勢總是好的……

徐徒然打定主意,又補了兩個安眠符文。這種符文可以保證夢境不被外物入侵,同時又具有長夜/永晝傾向的力量,能夠幫助平復情緒,安穩入眠。

徐徒然與副班一人一把辦公椅,安安穩穩地躺下,閉眼正要呼叫入門券,忽然想起一事,又一下彈了起來,拿起桌上的保溫杯。

副班長驚訝看她:「又怎麼了?」

「沒事,就是好奇想試試。」徐徒然含糊地說著,往杯子裡看了看,悄悄拿出那個維生素藥瓶,從裡面倒出了一大把藥片,全部加進了杯子裡,死命晃了又晃。

緊接著,在副班長詫異的目光下,將那保溫杯放進了櫃子裡。

副班長:「……???」

「就……試試,試試而已。」徐徒然有些尷尬地解釋,「我也不知道這裡面東西它會不會要。不要也無所謂。如果要的話——!」

話未說完,冥冥之中一聲惱怒的尖嘯忽然響起,那聲音似是離得極遠,又一下在耳邊炸開。徐徒然猝不及防,耳膜給震得生疼。

緊跟著,就見整間辦公室牆壁都泛起了淡而壓抑的紅光。大片大片的刺目字跡顯現於牆壁之上,語序凌亂,語氣癲狂,胡亂書寫的同時,又小心地避開徐徒然之前畫的所有符文,導致寫出的字又小又擁擠。

【快點!進行!儀式!】

【快點快點快點進行儀式!】

【不會放你們出去的,不聽話就永遠別想出去!】

【快快快!立刻馬上!】

「……」

徐徒然望著牆上刷出的凌亂字跡,腦子裡只默默浮現出三個字。

它急了。

就是不知道它是本來脾氣就這麼暴躁,還是因為吃錯了藥……徐徒然撇撇嘴,朝著副班長使了個眼色,不再理會,往座椅上一趟,自說自話地閉起了眼睛。

*

同一時間。

另一間辦公室內。

衛生委員抱著膝蓋坐在辦公椅上,望著滿牆的癲狂字跡,無奈開口:「大郎,能告訴我,你剛才往那個保溫杯里加了什麼嗎?」

楊不棄:「……」

「就是……一點毒藥。」楊不棄努力無視著眼前的慘烈幻覺,小心翼翼地坐回了椅子上。

「一點?」衛生委員難以置信地開口。

「每種猛毒,都加了……一點。」楊不棄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我不確定有沒有用。只是想著如果能毒到就算賺到了……」

衛生委員:「???」

「你們慈濟院的風格都這麼野的嗎?」他一臉震驚地看過來。

「不是,我本來……我一個朋友她經常……算。」楊不棄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只是望著滿牆的瘋狂催促,深深嘆了口氣。

衛生委員:「……那現在呢?你打算怎麼辦?」

「其他人發現我們沒回去,應該會採取措施。或許等下次有人進來,我們就能出去了。」楊不棄想了想,認真道,「無論如何,不能進行儀式。起碼現在不可以。」

衛生委員:「?」

「不能輕易遂它的願。它催得越急,我們越要拖。」楊不棄非常熟練地說著,琢磨了一下,又拿出瓶礦泉水,往裡面滴了點綠色的碎光,混合均勻後,倒了些在瓶蓋裡。

「安眠藥。要嗎?」他將瓶蓋往衛生委員的方向推了推,「這幻覺看著太難受了。要不先睡會兒,冷靜一下?」

衛生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