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這裡的宿舍都是上床下桌的型別。此時四個位置全是空著的,一點人居住過的痕跡都沒有。

「說了,你在205。」宿管面無表情地說著,當著徐徒然面關上206的房門,轉而帶她來到對面的房間。

這個房間門也是關著的,裡面黑咕隆咚。宿管卻沒直接開門,而是曲起手指,在門上敲打起來。

咚咚咚咚。連敲四下。而後一停,開口喚道:「方醒。」

等了幾秒,無人回應,又咚咚咚咚敲四下,叫了一聲「方醒」。

如此反覆了三遍,門才終於被開啟。

「宿管阿姨好。」房間沒有開燈,一個女生站在門口,動作看上去非常緊繃。

「嗯。這是你的新室友。」宿管示意徐徒然上前,又道,「你們現在有半小時的開燈時間。記得及時熄燈。」

說完轉身離開。

徐徒然探頭,目送著她僵直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處。再收回目光時,正看到房間裡的女生拿著手機,飛快按著。

徐徒然:「?你幹嘛?」

「我定個鬧鐘。」方醒頭也不抬道,「她剛不是說了?我們只有半小時。保險起見,我會把鬧鐘定在二十五分,你自己也留意下時間……」

她說著,順手按下旁邊電燈開關,燈光乍亮。

刺眼的光線投下,她因為不適應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終於看清徐徒然的臉,整個人明顯怔住。

「……嗨。」徐徒然衝她抬了抬手,「沒記錯的話,我們應該是之前在樹林裡見……」

「噓!」方醒臉色瞬變,沒等她說完就趕緊制止,然後將人拉進了房間內。

房門被輕輕關上。方醒深深吸了口氣,轉頭看向徐徒然:「你、你真是剛才在樹林裡的……」

徐徒然拉開背包,將撿到的本子與瓶子拿了出來,放在桌上:「喏,你之前掉的。」

方醒:「……」

她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僵了幾秒才走過去,拿起那個裝著水和黃白色固體的玻璃瓶仔細檢視,而後緊張地閉了閉眼。

「所以你是穿過樹林過來的?」她看向徐徒然,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怎麼可能……你……你是活人還是……」

「什麼意思?」徐徒然反問,「還有別的路可以過來嗎?」

「……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活人。」方醒儘可能剋制著語氣的顫抖,說完想了想,似是也覺得自己這樣直著問沒意義,於是左顧右盼,從一旁書桌上拿起一套卷子,翻了翻,將一道題拍在徐徒然面前,「這個,你會做嗎?」

徐徒然:「……」

不是,你們高三生的檢驗手段都這麼簡單粗暴嗎?

她快速掃了眼卷子上的題,確認過題幹,看都看不懂,於是果斷放棄,直接道:「我是被屈眠找來的。屈眠以為你進了傳銷組織,暗中調查,結果反而被這所學校騙進來了。情急之下,他選擇向我們求助。」

「啊?」方醒一怔,艱難地消化起巨大的資訊量,「可他是男的啊?」

「你也看出來了,這學校不正常。」徐徒然自顧自轉身收拾背包,「你還指望它的招生標準能有多正常?」

方醒:「……」

「那,他現在在哪兒?你又是……哪、哪種……」

「他現在安全的地方。」徐徒然語帶安撫,「至於我嘛……」

她順手拿起旁邊的礦泉水瓶,心念微動,瓶身上立刻凝起一層顯眼的冰霜。

「我是為了拯救人類而到來的神秘行業從業人員。」徐徒然放下礦泉水,深藏功與名,「現在,能告訴我你知道的事了嗎?」

方醒:「……」

她望著那瓶礦泉水,微微張大了嘴,頓了兩秒,才如夢初醒般點了點頭:「嗯……嗯。」

「思學樓和志學樓,除了橋以外,還有一條路。在大樓的後面。」她拿手比劃,「不過那條路,晚上不能去,會遭遇鬼打牆。」

徐徒然若有所思地點頭,又看向她拿著的玻璃瓶:「那你這裡面泡著的是……」

「……白磷。」方醒抿了抿唇,小聲道,「我本來想用這個,生點火……」

徐徒然:「……」

「你想放火燒山?」她緩了一下,終於明白過來,方醒連忙擺手:「不是,沒那麼嚴重!我只是想弄出煙,看能不能吸引外面的注意……」

寢室樓裡有很多人,其中不少人看著也像活人。她不敢在寢室動手。而教學樓晚上太詭異,白天又沒有下手的機會……

她只能將目光對準外面的林子。沒想到進去之後卻看到了晃動的鬼影,後又撞上了徐徒然,嚇得直接跑回來了,連東西都顧不上撿。

「……這個地方,不正常。我們沒法和外面聯絡。出也出不去。我只能想到這種辦法了。」方醒脫力地坐在椅子上,試探又難掩期待地看向徐徒然:「你說,你是特殊人員……那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徐徒然:「……」

「嗯。當然。」徐徒然一本正經地點頭,「不光是我,我們有一個團隊的。只是我們才都剛剛潛伏進來,目前情報還很缺乏……」

「我懂了。如果需要,我一定配合你們工作!」方醒不等她說完,就很上道地開始點頭,還主動拿出自己的保溫杯,給徐徒然倒熱水,老氣橫秋道,「同志,喝水。」

徐徒然:「……」

倒也不必這麼客氣。

她們的時間並不充裕,徐徒然也沒心思坐下來慢慢聊。她一邊四下檢查著,一邊不住詢問方醒入學以來的情況,方醒還真如她所言,知無不言。

然而她所說的情況,卻和徐徒然瞭解到的有些出入。

比方說,小麗曾說過,進來後要聽老師和班委的話,他們不會害人;可方醒卻說,這學校的老師「看著沒一個正常人」,而學生幹部中,也是好壞參半,有些人看著像是活人,有些人卻是肉眼可見的古怪。

「而且這學校裡,不少幹部崗位都是流動的。」方醒道,「學生們可以主動報名競選。但在條件相同的情況下,老師們都會更加傾向那些怪里怪氣的學生……」

她費了好大勁,才終於競選上一個宿管會的名額,拿到了晚上離開寢室的機會。又設法從化學實驗室搞出了一點白磷……萬萬沒想到,那林子里居然也有鬼。

還有就是——屈眠曾說,他在方醒入學一週時,還能和她保持正常聯絡。方醒聽完卻十分驚訝。

「不可能。我進來後第二天手機就斷訊號了。什麼訊息電話都弄不出去……」

她說著,微微瞪大眼,眼中忽而浮上一抹驚恐:「屈眠他,到底是在和誰聊天啊?」

「如果真的有東西在假裝我和別人交流的話……那外面的人豈不是不會發現我失蹤了?」

……別說,還真是這個理。

徐徒然心裡一琢磨,發現這狗學校還真是相當謹慎。後面不和屈眠聊了,估計是已經將他視為囊中之物,沒有繼續哄騙的必要;但它若真要繼續糊弄下去,屈眠真的能看出端倪嗎?

畢竟騙一週是騙,騙一年也是騙……

徐徒然眸光微轉,又想起了原身那個神秘的網戀物件。這樣說起來,兩邊倒是連技能也對上了……

前提是,方醒沒有說謊。

徐徒然審視地看向方醒,後者卻已陷入難以自抑的消沉中。她被困在這鬼地方這麼久,除了設法自救外,也在暗中希冀,指望著外面人發現她失蹤後,能察覺不對,聯絡救援;現在卻得知只要幕後黑手樂意,完全可以隱瞞她失蹤的事實,頓時整個人都喪氣了不少。

「……行了。別頹了。你的希望沒落空啊。屈眠這不把我們找來了嗎?」徐徒然安撫地拍了拍她,「雖然現在像葫蘆娃救爺爺一樣全進來了,但好歹是個希望……」

方醒:「……」

雖然但是,你能別用葫蘆娃救爺爺的比喻嗎?更讓人不安了。

「……嗯,我相信你們。」默了片刻,方醒輕輕點了點頭,「還是那句話,我會盡力配合你們。」

「就是要這麼勁頭。」徐徒然一拍她的肩,低頭翻起剛才從桌上找到的冊子——這是一本校規冊子,印滿密密麻麻的小字,從行為規範到宿舍條例,應有盡有,極其詳細。

她快速掃過前面幾頁,直接跳到宿舍篇,剛要開始看,方醒的手機鬧鈴忽然震了起來。

「只剩五分鐘了。」方醒一下子跳起來,「快先收拾上床吧。等等就熄燈了,之後應該會有查寢……」

「查寢?」徐徒然挑眉,「這麼晚了?」

「我不確定,但根據以往經驗,大機率會有。」方醒認真道,轉身爬上自己的床,想想又囑咐道:「對了,有一件事你千萬記住。」

「等等如果有人敲門喊你名字。你一定要數好。敲四下的,說明外面是宿管阿姨,可以開門;敲五下的話,無論如何不要開。」

「為什麼?」徐徒然不解。

「這是校規裡寫的。理由我也說不太清楚。」方醒抿唇,「不過我前一個舍友,就是一次不小心,應錯了門,被門外的人帶走……然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徐徒然:……

她現在知道,為什麼當時宿管阿姨叫門時,方醒過了好一會兒才過來開門了。

*

出了應門的規則外,宿舍內其他奇葩的規則還有許多。

徐徒然來不及細看,方醒就趕緊撿要緊的和她說了——包括但不限於,躺在床上時不許說話;外面有人敲門,只能由被叫到名字的人去開,其他人不能下床;如果是在熄燈狀態下,開門時不許開燈;每間宿舍必須保證有兩張及以上的空床鋪,且上面不許堆疊東西……

「如果你半夜醒來,聽見陌生的呼吸聲或者夢話。不要去管,裝作沒聽見就是了。」

方醒說完這話,自己也覺得有些發毛,又趕緊岔開話題:「對了,我還沒問你名字呢,你……」

她視線掠過徐徒然的胸牌,瞬間陷入沉默。

「呃,我姓徐。」徐徒然搔了搔臉,「叫我小徐就行。」

「……好的小徐。」方醒應著,目光卻仍粘在她的胸牌上。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其實之前,她嘴上說著相信,心裡仍是打鼓。願意相信,無非是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她已經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去信了。

直到此刻,她看到了徐徒然胸牌上的名字。

底氣,忽然就湧了上來。

「誒,對了。」就在此時,徐徒然忽然開口,「再問你兩個事啊。」

「如果宿管敲門時我睡著了,沒開門,會怎樣?」

「宿管敲門必須五次以內回應。遲開門或不開的話,會被記錄。第二天要受懲罰。」方醒認真道。

「哦……」徐徒然點頭,「那如果我受罰,或是不小心開錯了門,會影響到你嗎?」

「……不會。」方醒奇怪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徐徒然笑了笑,只說好奇,沒有多答。

*

而在二十分鐘後,方醒終於知道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黑暗的走廊聲,有腳步聲緩慢地響起。哪怕隔著門和距離,也那麼清晰。

方醒完全不敢睡著,只能瞪著眼睛,聽著那腳步一點點靠近。聽著來自其他門上的敲門聲響起。

那聲音,有的是四聲,有的是五聲——這才是真正令人害怕的地方。明明走廊裡傳來的腳步聲只有一人,可傳過來的敲門聲卻有兩種。而在那腳步停在你的門口之前,你永遠無法確定,輪到你的會是哪一種。

……又或者,是否會輪到你。

查寢也並不是每間都查的。方醒緊緊拽著被角,直到聽到那腳步聲從自己門前走過,心口懸著大石終於放了下來。

緊跟著,她聽見那腳步似是停在對面。

有敲門聲響起,連著五下,之後是平淡到僵硬的聲音:

「林萊萊領劉奶奶去領牛奶和榴奶。開門。」

……?

方醒一怔,跟著用力咬住下唇。

這什麼奇葩名字啊……她努力剋制著自己不要發出聲音,將頭埋進了枕頭裡。

「林萊萊領劉奶奶去領牛奶和榴奶……開門。」

「林奶奶……林萊萊……開門。」

「林萊萊領劉來……」

外面的聲音重複了幾次,似乎是念名字的人自己也覺得煩了,口飄了幾次後,默默放棄,轉而念起另一人的名字:

「朱顏憔悴……」

這次它一次都沒念完,唸到一半就默默閉了嘴。方醒有理由懷疑它是被自己尬到了。

方醒已經整個人都裹進了被子裡,肩膀都在顫抖。

然而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

——那腳步聲從對面移開,竟是徑自來到了她們的屋前。

下一秒,房門被敲響。

咚咚咚咚咚——「爸爸,開門。」

咚咚咚咚咚——「爸爸,開門。」

……明明同樣是很離譜的場景,方醒卻開始冒冷汗。

她聽到了對面徐徒然鋪上傳來了起身的動靜。

……不能開。

方醒一怔,立刻錘起了床板。徐徒然卻跟沒聽到一樣,徑自下床,走到門前,轉動門把,將門一拉——

「你爹在呢。」她聽到下方傳來徐徒然略顯睏倦的聲音,「有何貴幹?」

方醒:……

很奇怪,明明她和這傢伙都還不熟悉。

可這一刻,她居然莫名有種感覺——這一把,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