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數分鐘後。

手電筒造出的幻覺火焰仍在熊熊燃燒。火焰的後方,蜷成一團的黑色絲線蠢蠢欲動;火焰的前方,楊不棄正在不停地摸腦殼。

「……不好意思我再確認下。」他左思右想,還是覺得自己可能誤解了什麼,真正的事實應該沒有他剛才聽到的那麼離譜,「你們不小心召出了這個……這個,呃,舊版的鬼屋71號。然後你被它追過來……」

「不是‘追過來’。」徐徒然認真糾正,「我是引著它跑過來的。」

「而且我們也不是‘不小心’召出來的。我們就是故意的。這個是權宜之計。」

慢她一步到來的蒲晗在旁邊緩緩點頭,以示認同。

權宜之計……權宜之計?

……所以事實還真就是那麼離譜是嗎!

楊不棄都要給氣笑了。他原地轉了幾個圈,又看了看被攔在火焰後面的幼年版71號,努力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所以你們的權宜之計就是召了個偽裝成神的可憎物,還是爟級的可憎物……嗯……」

他揉了揉額角:「老實說我現在真的很懷疑,到底是我混亂了還是你倆混亂了……話說你倆是真實的吧?啊?」

當然,他自己也知道這話說得多餘。別的不說,光蒲晗臉上的巴掌印就真實到無以復加——問題是?兩個能力者?召喚了一個小偽神?用的還是邪教門徒留下的材料?完事還一路引到他跟前給他看?

你們以為這是什麼?路邊撿的漂亮小狗嗎?

楊不棄背靠在牆上,抹了把臉,頓了幾秒,又抹了一把。

徐徒然觀察著他的神色,謹慎開口:「我覺得你沒有把握住這個事兒的重點。」

楊不棄:……?

「重點不是我們搞來了一個小魚仔。重點是,我們打算利用這些小魚仔……」

徐徒然努力比劃,旁邊蒲晗拍了她一下。

「你一點一點來,一次別給這麼多資訊量。沒見他快宕機了?」

「我沒有!」楊不棄立刻道,「我第一遍的時候就聽明白了好嗎?說白了用這個小魚……」

他看了眼火焰後面那一大團溼冷的黑色絲線,「小魚仔」三個字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遂默默改口:「用這個爟級的鬼屋71號,給封印盒充能,然後再用封印盒去對付外面的輝級……等等。」

楊不棄猛然反應過來:「你剛才說‘這些’?」

他震驚地看向徐徒然,徐徒然懵懂點頭:「嗯。蒲晗說了,‘充能’是力量轉換率相對較低的一種輔助手法,所以實際需要的小魚仔應該比正常情況下的要多一到兩個……」

一般來說,正常輔助需要三個爟/炬級的道具或者能力者,而直接用可憎物來強行充能的話,則起碼需要四個。

楊不棄:……

他轉頭看向蒲晗:「你對此,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蒲晗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木箱子:「我材料都準備好了!」

這箱子是他從最開始的召喚房間裡帶出來的。徐徒然引開幼年版的71號後,他就特意回去搜刮了一下,打包了整整一箱,用推車一路推出來。

「裡面什麼材料都有,保證夠用。」蒲晗信誓旦旦。

楊不棄:……

我是在問你材料的問題嗎!

千不該萬不該,當初就不該讓他倆……不,是他們仨,湊一塊……

楊不棄揉了揉額角:「不是,這事……確定可行嗎?」

「老實說,我不確定。」蒲晗坦言,「和邪物打交道,必然會招致汙染和風險……但從理論上來說,這個思路是可行的。」

幼年版可憎物所提供的,是封印盒運轉時所需要的力量,這部分力量本身就會在使用過程中消耗掉。而一旦封印成功,哪怕他們將封印盒帶出時光片段,被封印的鬼屋71號也沒有強行掙脫的可能。

楊不棄:「那假如我們在和它交手的過程中,這個時間片段提前崩塌了呢?」

「那就是另一種層面的風險了。」蒲晗攤手,「如果時間片段在封印完成之前就消逝,那我們這一局,等於全員白給——但總的來說,我覺得這個方法有一試的價值。」

他摸了摸菲菲光潔的手背,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恍惚了一下,跟著又輕輕笑起來:

「很多現在你以為理所當然的戰術、道具,都是前人冒著巨大的風險實踐得來的。包括你拿著的那個封印盒……既然這樣,為什麼我們不能做冒險開拓的那一批呢?如果這個方法成了,以後說不定還能發展出新的戰術體系……」

楊不棄:「……」

楊不棄:「當你拿出這套冠冕堂皇的說辭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其實可以聽出你的虛情假意。」

「我知道。」蒲晗點頭,「我只是在給你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

楊不棄:「…………」

「我還是覺得這事有待商榷。」他用力搓了把臉,藏在徐徒然口袋裡的筆仙之筆趁機悄悄飄了出來,懸在空中。

「別的先不說,身為能力者去召喚些邪神什麼的,這本身就很離譜。而且違規。」

筆仙之筆飛快舞動:【就是就是,太不像話了!】

楊不棄:「何況橫向比對,這個方法風險太大了,一旦失誤全員賠上。相比起來,尋找‘生還者’這個方法更為穩妥,起碼不會一次團滅。我也就算了,你是唯一的輝級全知,徐徒然她才十九。她大學都還沒有念……」

筆仙之筆:【對啊對啊,多可惜啊。】

「就算是嘗試,也起碼得先讓你們倆……你倆……」楊不棄看了看一臉老神在在的蒲晗,又看了看錶情莫名堅決的徐徒然,到嘴邊的話又默默嚥了回去。

頓了兩秒,他再次抹了把臉。

「……算了,直說吧,我該做些什麼?」楊不棄深吸口氣,放棄般地問道。

正在努力揮舞燈牌為他打call的筆仙之筆:【……???】

誒?誒??

搞沒搞錯?看你這濃眉大眼的,居然也是個叛徒?!

*

不論筆仙之筆是個什麼態度,楊不棄一點頭,這事就算正式敲定了。

而需要楊不棄做的事,實際很簡單,但也很重要。

為封印盒充能需要特定符文,楊不棄得幫著繪製這些,好強制將幼年71號的力量匯入封印盒中——得虧他實際已經有一個傾向升到炬級了,不然這事還真有點難度。

也幸虧這個幼年版的71號,怕火怕得相當真情實感——蒲晗在過來時帶上了好多蠟燭,圍著它擺了一大圈,生日蛋糕似的。幼年71號想動又不敢動,只能縮在蠟燭圈裡,陰惻惻地看著楊不棄來來回回地在旁邊走,用血在地面和牆上畫下看著就很令它不安的圖案。

為了安置這個71號。他們特意尋了一個空房間。徐徒然蹲在房間外,正在整理下一次儀式要用的材料,注意到楊不棄緊繃的側臉,安撫道:「放心,如果到時候計劃真失敗了,我就丟一套控制技能出去。你扛著蒲晗跑,總還能賺到些喘息之機的。不要總往最壞的結果想嘛。」

「而且,我們現在都在時間的碎片裡面,在準備儀式的過程中,可以再留意下所謂‘生還者’的資訊。萬一過程中就找到他了呢?對吧。」徐徒然拍拍手站起來,轉頭看他。

楊不棄悶悶嗯了一聲,垂下眼眸:「手還疼嗎?」

徐徒然:?

「就你之前,被劃傷的那些……」楊不棄點了點掌心,徐徒然恍然大悟,連連搖頭:「沒事沒事,全好了,不疼了。謝謝。」

她知道,楊不棄指的是筆仙之筆先前留在她身上的「聖痕」——楊不棄在匯合的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這些傷口,抿著嘴唇為她進行了治療。

不過因為製造出傷口的筆仙之筆實際等級較高,現在又是在域裡,他的治療效果有一定程度的削弱,雖然成功讓所有傷口癒合,但還是留下了一些淺淺的紅痕。

徐徒然知道這些紅痕出去後就會消失,倒也沒有太在意,聽到楊不棄此時詢問,只當他還是心裡鬱悶,在轉移話題,也沒再提逃生計劃的事,轉而探頭進來,道:「這些符文,好多啊。都是幹什麼用的?」

「壓制;禁錮;高階防禦;能量吸收,這邊再搭一個轉換——就是完整的一套。最後再把封印盒放在轉換位就可以了。」楊不棄簡單挨個兒給她介紹了一遍,徐徒然若有所思地點頭。

「其實我之前就想問了。為什麼非要強制充能呢?」她瞟了眼蠟燭圈內的黑絲線堆,壓低了聲音:「你是炬級。蒲晗是輝級。就不能直接打死再……再榨汁嗎?」

……榨汁。她說榨汁。

楊不棄因為徐徒然的措辭噎了一下,略一沉默,自動無視了這個用詞問題:

「人類是很難直接消滅可憎物的。只能做到‘驅散’或是‘壓制’。只有可憎物可以殺滅可憎物,因為它們之間能彼此吞噬,直接吸收消化對方的力量。」

「這樣……」徐徒然似懂非懂地點頭,轉身抱起材料,走入了走廊盡頭的另一處房間——蒲晗將那裡選為了準備作為下次召喚儀式的地點。

幼年版鬼屋71號看著她從自己面前走出去,縮在火焰圈中,默默抱進了自己。

筆仙之筆再次飄出來舞燈牌,不放棄任何一次表達自我的機會:

【你看它,可不可憐?像不像屠宰場裡待宰的羔羊?】

【它才剛剛來到這個世界,它還什麼都不懂,就要面臨這樣殘酷的結局。】

【沒有召喚,就沒有傷害。拒絕召喚,從你我做起。】

徐徒然:……

「行,你這麼善良,那你現在去陪它吧。」她說著,捏住鋼筆,往蠟燭堆所在的方向扔了過去——鋼筆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才劃到一半,就一個急轉彎,咻地又竄回徐徒然口袋,不說話了。

「……」徐徒然撇了撇嘴,搖著腦袋,繼續往走廊深處走去。

*

計劃的第一步,很快就迎來了成功。

身為炬級的楊不棄觸發符文,順利將幼年71號的部分能量,匯入了封印盒中——這讓幼年71號整個怪看上去都蔫了不少,不管是行動還是反應,都變得更加遲緩。

蒲晗和徐徒然早就被備好了第二個召喚儀式。楊不棄這邊剛結束,那邊徐徒然就引著第二隻過來了。因為時空碎片內部的混亂邏輯,兩隻71號共存,居然也沒引發什麼問題。

……就是看著著實奇怪了一些。

徐徒然用火災手電筒將它逼入了另一個空房間的角落,迅速用蠟燭將其圍起。楊不棄跟過來又開始繪製符文——這種功能特殊的符文都是有針對性的,一旦更換目標就得另畫。因為連著兩次間隔太短,他的臉色變得有些發白。

而等到徐徒然將第三隻沿著走廊引來的時候,楊不棄眼睛都已經有些花了。

我們現在……應該是在打怪,沒錯吧?

他有些恍惚地想到。不知為什麼,此時此刻,他竟有種在流水線上上班的感覺。

重點是,與三隻爟級的可憎物近距離接觸,即使是他,都不免有種呼吸困難的感覺。體內的求生本能在瘋狂叫囂,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而徐徒然……

徐徒然跟沒事人一樣,手中的手電筒揮舞得像是牧羊的小皮鞭。

楊不棄:……

「那什麼。」他咳了一聲,委婉問道,「你沒覺得有哪裡不舒服嗎?」

徐徒然:?

「它們,雖然是虛影。但也是混亂裡的高階。」楊不棄提醒,「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說。」

徐徒然緩緩點了點頭,思索片刻,道:「我是感覺還好。也就第一次看到會難受,後面習慣了就行。估計是有免疫性了。」

楊不棄:……

徐徒然:「?怎麼了?」

「沒、沒事。」楊不棄心情複雜地搖了搖頭,「那就……保持狀態。挺好的。」

語畢調整了下呼吸,轉身往蒲晗所在的房間走去。

蒲晗也猜到他的身體扛不住連畫三次成套的轉換符文,之前就已經和他說好,到第三次就換他來。楊不棄等了一會兒,沒見蒲晗出來,隱隱感到不對,主動進去看了眼,正撞見菲菲在猛扇蒲晗耳光。

蒲晗斜靠在牆上,一動不動,微微翻著白眼。楊不棄嚇了一跳,忙衝上去將人晃了幾下,又將散發著白光的手覆上去,蒲晗咳了兩聲,終於緩了過來。

「別這麼瞪我。這是意料之外的情況。」蒲晗一睜眼就對上楊不棄譴責的眼神,忙擺了擺手,「這次召出來的幼年71號,年齡偏大了些,帶來的影響有點大……」

他召喚出的71號的狀態,都是依據所在的時間碎片而定。他們此時所在的時間碎片裡,71號剛巧就處在茁壯成長期,就有點難搞。

也是他沒防備,直接就被對方帶來的混亂氣息噴了一臉。一開始還沒覺得有哪裡不對,徐徒然一引著怪物離開,他神智立刻就有些不清楚了,本能地想跟著那隻71號一起離開。

混亂與清醒,兩種意識在他腦子裡打著架,結果他一時沒抗住,就倒了。

楊不棄閉了閉眼,嘆了口氣:「我早說這種行為有風險……」

「這次真是意外。」蒲晗道,「本來控制得住的。那些幼年版,因為徐徒然的能力,都顯得傻乎乎的……」

只是他也傻。沒仔細看,正好召喚了個比較麻煩的。

楊不棄:「那現在呢?先叫停?」

「不能叫停。徐徒然說得對,憑本事召喚的邪物,當然得物盡其用!」蒲晗振振有詞地說著。如果他臉色沒那麼難看,這話會更有說服力。

「怎麼用?我現在狀態也不行,再畫一套符文就是極限。你現在估計也……」楊不棄話說一半,忽然意識到什麼,晃了晃蒲晗,「等等,你老實告訴我。徐徒然現在的真實等級是什麼?」

「燭啊,還能是什麼?」蒲晗道。

……?

楊不棄懵了一下:「從螢升上來的?」

蒲晗覺得他問得奇怪:「不然呢?從燈跌下來的?」

「……不是,主要這太快了……」楊不棄回憶了下徐徒然成為能力者的時間,雖然早有預感,仍不免為她這升級速度暗暗咋舌,不過現在顯然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他想了想,道:「這樣,接下去的符文,讓她和我一起畫。燭的話,繪製禁錮、壓制和防禦符文,應該也是夠用的……」

「倒也不是不行。她確實有天分。」蒲晗想了想,又皺起眉,「可這套符文繪製,要注意的點很多。她現在臨時學,會不會太晚了?」

楊不棄搖了搖頭,剛想說話,忽見徐徒然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

「裡面沒事吧?」她問道,「都還好嗎?我這邊遇到點小問題……」

楊不棄剛想應聲,視線落在徐徒然的手上,神情登時一變:「你手怎麼了?」

只見徐徒然的手指上一片紅,正往下滴著血。

「哦,沒事,這就是我說的小問題。」徐徒然有點尷尬地將手指的傷口捏住,「剛剛領到外面的那個,它好像不太服管,蠟燭困不住它。我就割了自己的手,學著你那樣畫了個圖……」

結果不知為什麼,畫完符文的瞬間有點暈——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手割得有點深了,血止不住。

楊不棄沒等她把話說完就衝了過來,一邊快速往她傷口上蓋上白光一邊道:「那那隻71號呢?它怎麼樣了?」

「它沒怎麼樣啊。加了禁錮符文以後就消停了。」徐徒然漫不經心道,「不過這會不會干擾到你之後的繪製啊?要不要去抹掉重來……」

楊不棄:「……」

「你剛說,已經消停了?」他下意識反問一句,旁邊的蒲晗已經按捺不住,先衝出去了。

徐徒然一臉莫名,楊不棄尷尬一笑,推著她一起出去,才剛到走廊,就見蒲晗正站在一房間外面,饒有興致地盯著屋內一枚畫在牆上的符文。

見兩人出來,他一手指過去,好奇地問楊不棄:「你教過她?」

楊不棄無奈:「拜託,你是個全知——你能少做這些讓我懷疑你理智的可疑發言嗎?」

「我懶得自己去看了麼。」蒲晗笑了一下,小心地用左手虛空描畫了一遍,「這個完成度——可以的。確實能用。」

這一套符文本身就包含了炬級到輝級不等的力量,但必須由人灌注力量觸發。理論上來說,燭級是最低要求,但實際中,操作者都是燈級起步,一個燈級,還不見得能畫完一整套。

所以徐徒然在畫完這一枚符文後,會感覺自己暈了一下——力量被瞬間抽走部分,能不暈嗎。

「就和你說了,她真的可以。」楊不棄低聲道。蒲晗神情古怪地睨他一眼。

道理我都懂。不過她可以,你得意個什麼勁?

「那就按你剛才說的做吧。」蒲晗本就虛弱,興頭一過,整個人又顯得沒精打采起來,衝楊不棄點點頭,就默默遠離了房間門,靠牆坐下休息。

楊不棄應了一聲,轉頭正要和徐徒然交流符文繪製的事,視線掃過走廊的另一側,表情忽然一頓。

「那個,徐徒然。」他叫了聲徐徒然的名字,指了指擺在走廊內的幾根蠟燭。「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把蠟燭擺在那個位置?」

他之前看過徐徒然擺蠟燭。用量都很省。因為蠟燭的總數有限,她絕不會胡亂擺放,在用蠟燭成功圈住一個71號後,還會試探地拿走幾根,看能不能再減少一下用量。

然而那幾根蠟燭——卻是擺在走廊裡。

沒有任何可憎物存在的走廊裡。

這讓楊不棄心中騰起些微妙的感覺。

「啊,那邊嗎?那邊……」徐徒然跟著瞟了過去,微微蹙眉,神情忽然變得有點茫然。

「那邊……哦,對,我想起來了。我剛看到那邊也有黑絲,像是從旁邊房間漏出來的,就順手放了幾根過去……」

誒?

她盯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突然偏了下頭:「奇怪。」

「那些黑絲,怎麼還在啊?」

……

楊不棄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除了蠟燭外空無一物的走廊,喉頭滾動了一下。

「徐徒然,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

「所有的可憎物,都被你好好地關在屋裡。那裡什麼都沒有。」

徐徒然卻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依舊困惑地望著那幾根蠟燭所在的位置。一旁的蒲晗似是意識到了什麼,臉色瞬變。

「不……那邊是有黑絲的。不過那不是這些爟級的絲線……」

楊不棄:……

「徐徒然,別看了!」他一下明白過來,第一反應就是去捂徐徒然的眼睛。他身後的蒲晗卻比他動作更快——

不,準確來說,是菲菲的動作更快。

她幾乎是拖著蒲晗從地上撲過來,手掌側過來,神準地劈中徐徒然的後頸!

……一手刀下去,徐徒然沒事,蒲晗被她帶得撞了過來,撲在楊不棄身上。幾個人瞬間摔做一團。

楊不棄:……

「蒲晗——讓你媳婦少看點電視劇行不行!誰告訴她劈這兒就一定會暈的啊!」他忍無可忍地叫了出來,一手墊在徐徒然下面,另一手依然牢牢捂著她的眼睛。

也虧得這麼一摔,徐徒然終於清醒了過來——她被楊不棄從地上攙扶起來,扶進了另一邊的空房間裡,緩了一會兒,明白了:

「我剛才,看到的是真正的鬼屋71號?」

「……嗯。」蒲晗喘著粗氣坐在她對面,將可憐兮兮的菲菲摟在懷裡,「來,看我這邊,不要看其他方向——你剛才看到它眼睛了嗎?」

「……不算完全看到。」徐徒然回憶了一下,抿了抿唇,「但能感覺到那些眼瞼正準備睜開。」

蒲晗:「……」

他揉了揉臉,嘖了一聲:「這事有點大條了。」

也是他的鍋——徐徒然之前的表現太正常了,以至於他自己都忘了,那些爟級71號,它們同樣是徐徒然的同傾向高階,同樣會對徐徒然造成影響。

雖然沒那麼強勢,但潛移默化,積少成多,說不定就會造成某些比較糟糕的結果。

就比如現在——徐徒然在恍惚中沒有注意避開真正鬼屋71號的黑色絲線,還對視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聽她的描述,還差一點,鬼屋71號的本體就能「看」到她了。

「徐徒然不能再在這些可憎物附近活動了。」蒲晗嘆氣,「它們會進一步影響她的。而且……」

「而且,如果我一個不慎,真的引來本體的視線。它就能看到我們所做的一切了。」

徐徒然淡淡介面,神情平靜:「我們還沒有做好準備。如果它採取行動,我們就會功虧一簣。」

「你那個無知之盾,不能再給她用一次嗎?」楊不棄抿了抿唇,轉頭看向蒲晗,後者無奈地搖了搖頭,「一人只能用一次。而且我現在也沒多餘的體力了。」

楊不棄:……

「還有一個方法,就是讓她暫時失去意識。」蒲晗道,「就像菲菲剛才想做的那樣。而且必須拉遠她和那些71號的距離。」

徐徒然下意識地捂了下腦門,跟著站起了身。

「既然這樣,那我就先出去吧。」

「你一個人?」楊不棄皺眉,「我陪……」

「蒲晗都這樣了,你還是陪他吧。」徐徒然道,「而且你們得抓緊時間準備好封印盒——我房間裡有安眠藥,還有長夜傾向的靈異物件,都是能夠幫助入眠的。」

說完就準備往外走,沒走幾步,又被楊不棄叫住。

他快步追過去,盯著徐徒然的眼睛,認真道:「你能保證,你一個人出去後,不會再做什麼危險的事嗎?」

我能保證個鬼……徐徒然默默想著,卻還是意思意思地點了點頭。

楊不棄:「……」

他再次抬手捂了下臉,面上露出幾分無奈,跟著伸手在口袋裡一陣掏摸,將一個小噴壺和一瓶藥交到了徐徒然手裡。

「噴壺裡面是毒霧,使用起來敵友不分。所以用的話一定要保持距離。藥瓶裡是急救藥,如果遇到嚴重的肉體傷害,就吃這個,含著吃,但一次不能用超過五片,不然會長出多餘的器官……」

徐徒然略顯驚訝地看他一眼,點了點頭,視線掠過藥瓶,下意識念出上面的字:「萬用救心丸……?」

「我天?你真買了?」蒲晗投以震驚的目光,楊不棄立刻道:「什麼買的?這是我自己做的!用能力做的!只是借用了這個藥瓶而已,能不能不要過度發散!」

蒲晗:「……哦。」

徐徒然不敢耽擱,道過謝後便匆匆離開。蒲晗望著她的背影,直到確認她走遠了,方道:「所以,你為什麼會有救心丸的藥瓶?」

楊不棄:……

「你管那麼多呢。」楊不棄沒好氣道,「考慮接下去的是吧。徐徒然不在,畫符文的又少一人。該怎麼控制接下去的小魚仔又是一個問題……」

「事實上,我覺得我們不要更多的小魚仔了。」蒲晗聳了聳肩。

楊不棄:「?」

蒲晗笑了下,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一支紅色的鋼筆。

楊不棄臉色微變:「這不是徐徒然的那支筆?你什麼時候拿過來的?」

「不是我拿的,它自己過來的。就在我說‘它’快要看到徐徒然的時候。」

蒲晗好整以暇地望著那支鋼筆,後者一動不動地躺著裝死,直到被蒲晗的目光盯麻了,方開啟筆蓋,從筆尖出擠出好幾個紅色的墨水泡泡。

泡泡飄到了空中,自行破滅,形成兩行字。

【雖然我人現在在這兒。】

【但我的精神與她同在。】

楊不棄:……

「光出個精神沒用啊。」蒲晗幽幽地說著,將筆橫過來,給楊不棄看它身上的符文,「這支筆吧,雖然處在封印中,但本身等級絕對是夠的。而且你看,這裡防禦和壓制的符文都是自帶的。你只要畫吸收和轉化的那一部分就行。」

「把它當做封印盒的力量來源,是不是要省力很多?」

筆仙之筆:……

……?!!!

第四十五章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楊不棄是個反應有點慢的人。

比如他在都和徐徒然共闖過一個半的域了,對徐徒然那種敢於作死的精神卻始終抱持著不切實際的樂觀態度,直到一次次被重新整理底線;再比如,他直到這次事件後才知道,有的人,就不該從她的外在表現去揣摩她的精神狀態。

世上總有那麼一些奇葩。看似走路還能走直線,說起話來也頭頭是道很有邏輯,但實際大腦已經在歇菜邊緣,眼前跳舞的小人都已經圍了一大圈*。

就比如此時的徐徒然。

其實蒲晗對她的評價還是樂觀了些。他聽到徐徒然說當時「只看到了眼瞼」,又看她行事說話都很正常,便以為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只要處理得及時,她依舊能避開鬼屋71號的視線。

但實際徐徒然心裡清楚。這個時候,別說失去意識了,就是從樓上一躍解千愁就未必有用。

這並不是猜測,也不是推理,只純粹是一種預感。一種身為獵物的預感——她能感覺到,真正的鬼屋71號開始鎖定她了。它半夢半醒的目光正在房子裡巡視著、尋覓著,宛如志在必得的獵手,巡視領地的虎豹。這已不是她能主動避開的事了。

徐徒然獨自走在漫長的走廊裡。她按照自己之前的經驗,悶頭筆直往前走著,視野裡不斷有成堆的黑色絲線出現——它們像是雨後瘋狂增殖的蘑菇,有時不過一個錯眼,就會多出一大片。有的甚至還會主動朝她伸來,試探地去卷她的手腳。或是直接從正上方垂下,像是倒吊的女鬼一般,試圖給她一個撲臉殺。

徐徒然目不斜視,只一味地加快腳步,到最後幾乎是奔跑了起來——她憋著一口氣,猛地衝出了正前方的大門,兩腳落在堅實的地板上,發出踏踏聲響。

她舉目四望,輕輕撥出口氣。

好訊息是,她順利脫出了時空片段,現已回到現實。目前所在的,正是當初那個接到楊不棄的遊戲房;而壞訊息是,或許是因為脫離了其他71號影響範圍的原因,她眼前的「真實」,變得更不「真實」了。

黑色的絲線,彼此糾結纏繞,到處堆積,宛如一隻只鋪開的厚繭。放眼望去,幾乎看不到整塊的地板與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