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的半透明人影,默默摸了下小指上的尾戒,正在規劃出拳的角度,蒲晗忽然再次出聲:
「說起來,你有看到我留在規則紙上的留言嗎?」
「啊?」徐徒然一下沒反應過來,「哪條?你要下海的那條?」
「……是當海女。」蒲晗噎了一下,「海女,就是以前潛水撈珍珠的女子。」
他環顧了一圈四周,勾了勾唇:「就像我說的,這些時空片段,看似泡沫,實際都是獨立的水域,深不見底。越往下就越容易被吞沒,再難折返……最終只能溺死其中。」
說完,深深看了一眼徐徒然。
「雖然現在說似乎有點晚了……但你或許該離開了。」
徐徒然:?
「一個燙知識。當你去救一個溺水的人時,必須注意姿勢。不然一個不慎,你也會被拖入水中。」
——就像是呼應著他的話一般,那些原本理都不理徐徒然的虛幻人影們,忽然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跟著齊齊轉頭,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徐徒然的身上。
腦中的危機預感與蒲晗的勸告齊齊響起:
「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徐徒然:……
「走什麼走。」她咕噥一句,倏然轉身,重重一拳,閃電般地砸上身後人的鼻樑,同時飛起一腳,將旁邊的人直接踹到在地。
她捏了捏拳頭,毫不客氣地嗤了一聲。
「又不是打不過,有什麼好走的!」
*
十分鐘後。
「我去,這些人什麼情況!」
徐徒然拖著蒲晗沿著走廊一陣飛奔,想罵人的心突破天際:「怎麼打啊,根本打不過!」
蒲晗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跑得快要背過氣去:「你之前不是還說,一拳一個……」
徐徒然:「……」
我那時也不知道這些「人」那麼難打啊!
徐徒然是真的無奈了。
嚴格來說,那些「人」不是「打不過」,而是「打不壞」。
徐徒然有一枚能讓她攻擊到任何存在的尾戒,是便宜系統開局就送的道具,憑藉這個道具的力量,她打人倒是沒什麼問題。
問題是,這些傢伙彷彿是水做的,不管造成什麼傷害,都能迅速復原,並將無窮的精力投入到抓捕蒲晗這項工作之中——堪稱鍥而不捨,身殘志堅。
徐徒然的控制技能倒是能派上用場。但她的控制效果都有時效,時效一過,對方立刻就追上來,「七號冰」造成的控制和傷害,也僅能起到拖延作用——
她還臨時拍了好些靈異照片扔過去。孵化的女鬼們卻像是對這些過往的人影毫不感興趣,只管自己咬架。
……更糟糕的是,他們現在跑不出去。
這條木質走廊,像是沒有盡頭,一路往前延伸,不管往哪個方向跑都是一成不變的景色。兩邊只有骯髒的白牆,沒有任何一個可供躲藏的房間。
「我想了想,這可能是因為,你實際還沒有被這段時空‘吸收’。」蒲晗一邊喘著粗氣,一邊開口,「你不是這個時空的一份子,只是看客。所以很難對這裡造成顛覆性的影響……」
【而一個時空片段,必定存在邊界。】筆仙之筆揮動筆尖,好整以暇地介面,【就像線段,必定存在兩個端點。沒有端點,線條就會無限延伸。】
這個時空片段裡的事件,必須得有一個結局,一切才會結束。而徐徒然作為外人,能對這個結局施加的影響有限。
筆仙之筆趁火打劫:【如果你現在再幫我解開部分封印,我就……】
「不幫,滾。」徐徒然不假思索,跟著轉向蒲晗,「對了,既然我能施加的影響有限,那你呢?你難道不能把他們都幹掉嗎?」
蒲晗張開口似是想說話,結果還沒出聲,自己先被嗆到了,轉頭開始可憐兮兮地咳嗽。
一邊咳一邊撫胸口,彷彿一朵在風雨中飄搖的嬌花。
徐徒然:……算了,當我沒說。
「……我比較在意的是,你剛才脫人家褲子幹嘛。」
蒲晗被徐徒然拖在身後,好不容易緩了過來,終於忍不住問道:「雖然我承認,看那傻大個穿著平角褲搞追殺確實挺有意思,但這似乎太過低俗,而且我家菲菲還在……」
言下之意,徐徒然直接脫人褲子的方式,辣到他媳婦眼睛了。
徐徒然:「……」
「我說了——我不是故意想脫他褲子的!」徐徒然嫌棄地看了眼手裡提著的牛仔褲,深深吸了口氣,「我想要的是上面的鑰匙,但這鑰匙圈卡在他褲腰上了!我死活扯不下來我有什麼辦法!」
她倒是想直接拿鑰匙跑路啊。可她的物理攻擊對這些傢伙來說不痛不癢,控制效果又都有時限,能找到機會把這條掛著鑰匙的褲子硬扒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而且,要不是蒲晗體力太廢,逼得她必須拖著人跑,她完全可以空出一隻手,邊跑邊解褲子上的鑰匙扣……
徐徒然望著手裡攥成一團的布料,她真正的目標——那把掛在鑰匙扣上的銀色鑰匙正一晃一晃,看得她越發鬱悶。
會想去搶鑰匙,是因為受到之前經驗的啟發。當時徐徒然獨自被關在密室裡,正是先拿到了鑰匙,才觸發了出去的門。又正好她和蒲晗在進入被追殺的狀態後,就一直被迫在這沒有盡頭的走廊裡狂奔,迴圈往復,連個出口都看不見……
徐徒然就琢磨著,或許這裡同樣需要一把鑰匙,才能啟用出口。
問題是,她現在已經拿到鑰匙了,料想中的出口卻遲遲沒有出現——這還是她在那群人身上搜過後,找到的唯一一把鑰匙。
是她猜錯了?還是說,這連在褲子上的鑰匙不行,必須得拿下來……
徐徒然正暗自琢磨著,垂在蒲晗身側的菲菲忽然動了起來,不住朝她揮著手,手指指向她抓著的那條褲子。
徐徒然:……?
她半轉過身,不明所以地將褲子遞過去。
菲菲也沒接,只探了過去,在布料上摸索一陣,摸到掛著鑰匙的掛耳上,旋即五指一彎,用力一扯——
嗤啦一聲,牛仔布做的掛耳應聲而斷。菲菲兩指捏起被硬扯下的鑰匙,衝著徐徒然開心地晃來晃去。
徐徒然:……
她看了看大力出奇跡的菲菲,又看了看跑得快要背過氣去的蒲晗,心情複雜地搖了搖頭,將手中布料一扔,伸手接過了鑰匙。
而就在她將鑰匙拿在手裡的一瞬間,原本看似漫無盡頭的長廊深處,終於出現了一道門。
那道門是金屬製的,很窄,上面開著個用鐵條封起的小窗,光是看著,就給人一種壓抑不適的感覺。
然而眼下已經沒有反悔的機會了。徐徒然不及細想,拖著蒲晗上前,一下將鑰匙懟進了門裡。
開門,進屋,關門,反鎖,一氣呵成。
因為怕之後沒有留言的機會,徐徒然進門之前還順手將貼在上面的規則紙撕了。哐噹一聲巨響,隔絕了外部的殺意,徐徒然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吐出口氣,轉身將規則紙改貼到門內側,再看向房間內部時,表情卻是一頓。
……這個地方,看著就很不正常。
骯髒、凌亂、陰沉。木質的架子上擺著刀具和一些手術器材,每件物品上都沾著乾涸陳舊的血跡。旁邊是一張白色的小床,小床旁,還有些古怪的儀器——這些東西都被潦草地推到了房間的角落,像是用完了卻無暇收拾的舊玩具。
另一邊的角落則是好幾個木箱子,並排而放。房間的最中央,則是一個單人浴缸,裡面此刻灌滿了水。
徐徒然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透過搖晃的水波,俯視著白色的缸底,心情複雜地開口:「這裡,是什麼地方?」
蒲晗正坐在旁邊艱難地順氣,好一會兒,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我說了,那個被我放走的人,本來是要用來‘獻祭’的……」
他視線掃過四周,閉眼搖了搖頭:「很顯然,外面那些人,他們實際並不知道真正的獻祭儀式是什麼。只能憑著隻言片語的‘神諭’,一點點地嘗試……」
而有的錯誤「嘗試」,正是以其他的生命為代價。
「……一群蠢貨。」徐徒然抿了抿唇,「自己不做人,也不把別人當人。」
「所以他們死了。」蒲晗聳肩,才剛聳完,就聽身後的鐵門被砰砰砰地錘響。
鐵門被錘得不住搖晃。徐徒然警覺轉頭,立刻拖來了一旁的病床,重重抵在了門上,閉了閉眼,迅速將思緒收攏回來:
「我們不能就這麼被困著,再到處找找吧。說不定這裡還有別的出口……」
「很遺憾,看著似乎並沒有。」蒲晗往四周掃了一圈,很快便得出結論,「這是一條死路。」
徐徒然:……
那我進來的時候你不說?!
「我當時什麼都沒看到麼。」蒲晗無奈地說著,轉身爬到了病床上,試圖用自己紙片般的體重,增加一些堵門的重量,「楊不棄現在在哪兒?試著通過規則紙向他求助看看?」
「可以試試。」徐徒然掏出自己隨身帶的水筆遞過去,「不過他現在能看到的東西似乎和我們不太一樣……」
她想起當時在地下室的時候。明明蒲晗就站在那裡,楊不棄卻死活看不到——這讓她真的有些懷疑,就算楊不棄看到了求援訊號,又是否能有辦法趕過來。
「啊,也難怪。」蒲晗回憶了一下之前看到的內容,認同地點頭,「楊不棄本身受到71號的影響就最弱。而且他還是我們中,和時空碎片互動最少的……」
如果將時空片段比作水域,他就是那個已經深潛入水的人,徐徒然則屬於已經下水,卻隨時可以上岸。楊不棄則是那個從頭到尾,就把兩隻腳泡在水裡的旱鴨子。
一個待在岸上的人,確實是很難看到水下的情況的。
「說實話,實在不行,就開門,你自己出去吧。」蒲晗撥出口氣,道,「他們的目的是處死我。對這個時空而言,你是外人。你只要丟下我,他們就不會再管你了。」
徐徒然正蹲在角落翻箱子,聞言頭也不回:「讓你被處死,菲菲不就要守寡了嗎?」
「嚴格來說,要守寡的那個本來是我……」蒲晗話說一半,菲菲一耳光忽然拍了下來,他摸了摸臉頰,只得無奈改口:
「而且我其實也未必會死。方才的話其實有些是逗你的。我好歹也是輝級,雖然是個水貨,但多少也有些自保手段。」
【不過自保過後,還有沒有餘力繼續對抗鬼屋71號的精神攻擊,這個就難說咯。】筆仙之筆很沒眼力見兒地又跑出來湊熱鬧,【真的不考慮一下我嗎?解封五分鐘,結束五秒鐘……】
徐徒然不客氣地將它揮開:「你裝什麼裝?不是已經給你解開一點了嗎?半點用都沒有?你不是能搞那什麼聖痕嗎,往人心臟上寫啊倒是?」
筆仙之筆:……
筆仙之筆陷入了沉默。
它不知該不該告訴徐徒然,自己那一點使用聖痕的力量,是經年累月中慢慢攢起來的。本來是打算用來偽造神蹟好騙人替它解封的。辛辛苦苦一共就攢了三發,全耗在她身上了……
「沒辦法嗎?那就收聲。」徐徒然頭也不抬,「合著我特意解個封,就為了給你解除禁言外加解鎖一個聊天氣泡是吧?要你何用。」
……
筆仙之筆慢慢落到了地上,將套在屁股上的筆帽又蓋回腦袋上,不說話了。
鐵門被撞擊得頻率已經越來越快,力道也越來越大。蒲晗坐在病床上,難受得皺眉,蹲在木箱前的徐徒然忽然開口。
「蒲晗,我再確認一下。我因為還沒被完全納入這個時空碎片,所以無法對這裡造成顛覆性的影響——但你,是可以的,對吧?」
她說話時是背對著蒲晗的。蒲晗看不到她的表情,卻莫名從她的語氣裡聽出了幾分風雨欲來的氣勢。
「……理論上來說是可以。」不知為何,他心中忽似有什麼東西懸了起來,「但你也看到了,我肉搏的話打不過他們……如果我要開大的話,你最好提前離場……」
「沒要你打。」徐徒然說著,轉過頭來。蒲晗這才發現,她手裡多了本東西。
那是一本挺久的筆記本。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這裡面記錄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不用你打,我們另外找個打手。我見過那傢伙的手段,它下手很利索。」徐徒然平靜地說著,將那本筆記本翻開。
「花草、碎骨、粉筆、盤子、水……該有的材料這裡都有。接下去,只要設法解讀出這段咒文……」
他們就可以召喚出鬼屋71號。
在過去的碎片時空裡,召喚出屬於過去的鬼屋71號。
蒲晗:「……」
那什麼,我們要不還是商量下關於肉搏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