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因為徐徒然的混亂效果,鬼屋71號的本體似是正在沉眠,反擊也較為遲緩。女鬼們的數量一時倒沒降太多。

徐徒然知道女鬼們沒法給鬼屋71號造成太大打擊,撐死刮刮痧。然而那場面著實有些嚇人,因此儘管蒲晗覺得不用管,她還是叫上了楊不棄,先把昏迷的養兄搬到了二樓的臥室——他自己的那間。

楊不棄在門上畫了大量防護符,應當能有些作用。

收拾完這頭,再前往地下室,才剛靠近入口,她就知道蒲晗猜對了。

她的腦海中響起了作死值提示的聲音。

數值不多,十點。徐徒然想了想,主動接過開門的重任,毫不意外地迎來了一波開門殺——

幾乎是在推開門扉的瞬間,一隻慘綠的手便直直衝到了她的跟前。

「救我——」

地下室的入口,本身就位於一段樓梯的深處。照理說,推開後應該就是平地,然而出現在徐徒然面前,卻是一段長長的樓梯——

一個陌生的少年正趴在樓梯上,下半身隱沒在無盡的黑暗中,正艱難地往上伸著手,雙目圓睜,額頭和側頸都是繃起的青筋。

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同時到來的還有少年撕心裂肺地求救:

「救我,救我!我後悔了,我後悔了——」他一手扒在徐徒然腳下的臺階上,努力將身體又往上挪了寸許,「救我——姐姐救我!」

說話時,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正前方的徐徒然,竟似能看到她一般。

徐徒然:「……」

她想了想,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成年人要為自己做出選擇負責。」她聲音低得彷彿自言自語,「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少年:……

他動作一時僵在原地。

他有限的大腦陷入了困惑——在他的認知裡,這種時候被求救的人應該就三種反應。要麼逃離這層樓梯,要麼癱軟在地,要麼真的伸手來拉他。

而除了第一種情況,他都可以一波帶走,一把拽住對方,將她拖入身下無盡的黑暗之中……

但現在,情況就很微妙。這個女的,你說她退了吧,她又沒完全退——她只往後退了一格。

混沌的自我意識難以對當前情況做出合理判斷。因此,在遲疑片刻後,他做出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他試探著又往上爬了一步。

徐徒然當即又往後退了一格。

少年:……

他一咬牙,又往上爬了一格。

一邊爬,一邊還本能地繼續說著:「救、救我……」

同時努力伸手去夠徐徒然的腳踝。

眼看指尖既要碰到,徐徒然又往後退了一步。

少年:…………

剛巧這時,楊不棄和蒲晗見徐徒然半天沒聲音,也順著樓梯走了下來,一看這陣仗,登時緊繃起來:「怎麼了這是?」

「噓噓。」徐徒然揮了揮手,拖著剛趕過來的兩人,又往上退了一步。

少年:……救命,好煩!

徐徒然就那樣一格一格地往後退。因為她始終沒有完全離開樓梯,那少年也總抱著些莫名其妙的希望,彷彿只要跟著爬就一定能夠到她似的——直到最後,徐徒然拖著二臉茫然的楊不棄和蒲晗,站到了樓梯的盡頭。

「看,就差一點點了!」她一本正經地給少年加油,「成年人,不要總是乞求,要學會自救,你這不就快出來了嗎!」

少年:……

合著你在這兒給我做復健呢!

他憤怒又困惑地瞪著徐徒然,偏偏對方似是對他的怒氣毫無所覺,還在用一種類似「萌萌,站起來」的鼓勵眼神看著他。

此時他們三人站在一樓通往地下室的第一階樓梯上。這一階樓梯少年是無論如何都夠不到的。可只要他們還站在這樓梯上,他就不能離開……

少年無奈了。他再次艱難地伸出胳膊,朝著旁邊一揮,又一揮。

「上去,都上去……」

徐徒然配合地拉著另外兩人又往上一步,徹底離開樓梯。下一秒,便見少年身下的黑暗宛如有生命的深淵巨口般吞噬而上,又似有無形的力量從那片黑暗中伸了出來,一把抓住了少年,將他往下拖去——按理說,這應該是個很恐怖的場景。

不知為何,楊不棄居然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釋然。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一些:「所以,有沒有人能給我解釋一下,方才那是什麼情況?」

「應該是生活在域的能量體吧,俗稱‘鬼’或‘幽靈’……也有可能是伴生物。」蒲晗心情很好地給出推測,「看樣子,隨著‘域’正式開始運轉,越來越多的‘東西’開始甦醒了。」

「……那你剛才又是在幹嘛?」楊不棄轉向徐徒然。

「我在拯救失足少年——順便檢測他的執行機制。」徐徒然理直氣壯,旋皺起眉,「他看上去似乎沒有被我的被動影響到?」

「未必。」蒲晗一邊說著,一邊下樓推門,「你沒發現嗎?你的被動對不同等級的怪物,造成的效果明顯不同。低階的更偏向自相殘殺,鬼屋71號則是沉眠……」

至於方才那個少年,能成為鬼屋71號的伴生物,等級想必不低。而從他的表現來看,他似乎更接近失智……

畢竟但凡有點腦子,也做不出被放風箏般溜一路還堅持不放棄的事。

徐徒然恍然大悟般點頭,楊不棄不知為何,心頭猛地一顫。

「規則紙寫了,不要和明顯不屬於這個時空的人互動……」他覺得這個互動應該也包括了不要溜人。

「嗯嗯,我全都記著呢。」徐徒然肯定地點頭,跟在蒲晗後面,進入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入口被再次推開,這次門後的情況就非常正常——沒有樓梯,沒有慘綠的少年,只有和往常一樣的走廊和房間。

不同的是,此刻這裡,多了好多人。

男女老少都有,他們在房間裡來來去去,各自交流著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似乎看不見徐徒然他們,甚至看不見彼此。

有的像是泡沫,轉瞬即逝,有的卻始終保持著活動,就連說話的聲音都分外清晰。

「我知道了,都知道了!」一個穿著長風衣的男人從徐徒然等人面前跑過去,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本子,表情痴狂,「我知道之前的儀式為什麼失敗了!我終於又夢到它了……我終於知道我們錯在哪兒了!」

話音剛落,又一個梳著高發髻的女人出現在走廊的另一邊,語氣淡漠:「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你們都做好準備了嗎?這一次,或許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快點,都快點!」又一個少年的聲音響起,似乎是在招呼著什麼人,「這些都搬過來……都搬到主祭祀臺……老師說了,這些才是真正的關鍵!」

……

「……嘶。」蒲晗目光左右一掃,沉吟開口,「看來不分散行動不行了。」

三個人影明顯處在不同的時空,導向三條不同的線索。他們如果單追其中一條,很可能會錯失其他情報。

楊不棄:「……」

「只能跟著觀察,不要互動。」無奈之下,他再次強調,「還有,遇到什麼事,就通過規則紙交流。」

此刻的地下室雖然變得十分古怪,但依舊屬於規則紙的規則覆蓋範圍。每扇門的外側,都貼著那張紙。

徐徒然點了點頭,率先指定了目標:「那個女的似乎要離開了——我去跟著她。」

說完,第一個轉身。

楊不棄不放心地看她一眼,最後還是和蒲晗各自挑了一個人影跟上——他選擇的是那個穿著長風衣的男人,此時已經穿過走廊,拐進了一個房間。楊不棄不敢耽擱,立刻跟了進去。

房間內的陳設十分古怪。中間放著按摩椅、沙發、投影儀,牆邊是大大的投影屏;在和按摩椅重疊的位置,卻是一張古舊的寫字檯。

那個穿著長風衣的男人正站在寫字檯前,手指在本子上一點一點,似乎是在和什麼人激烈地交流著。楊不棄靠過去,視線掠過桌面,試圖想要看清他的本子,卻怎麼也看不清。

男人的聲音傳過來,充滿了自信:「火!關鍵點是火!我們不該用蠟燭的!它不喜歡暴露在外的火……我們應該改變材料,我覺得可以用燈……」

「不能用電,它也不喜歡電……煤氣燈,或者油燈……燈籠……」

楊不棄:……?

男人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起來,身影也開始搖晃。楊不棄努力傾聽著他所說的內容,不知等了多久,男人忽然像是團破滅了的泡沫,原地消散。

一同消散的還有古舊的寫字檯和那本記錄本。楊不棄不敢耽擱,轉身就往外走,等手擰上門把,忽然覺出不對。

這扇門,打不開了。

……要死。

楊不棄試了幾下都沒能開啟門,立刻旋身,走向了另一邊——這裡本是徐徒然家的地下影音廳,自帶一個衛生間。好訊息是,此刻通往衛生間的那扇門是可以開啟的,壞訊息是,衛生間內並沒有通往其他房間的出口。

就一扇小氣窗,外面黑咕隆咚的,什麼都看不見。

楊不棄心知自己這是被困住了,只能選擇從長計議。不過在此之前,他沒忘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衛生間的門上也貼有規則書,他完全可以通過這張規則紙,將剛才獲得的情報分享給其他人。

然而在他目光落在規則紙上的瞬間,他愣住了。

只見規則紙上,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了好幾行字。

紅色的字跡,龍飛鳳舞,歪歪扭扭,還混著不少塗改和錯別字——

【我這是在通過吸引你的注意好向你轉達我願意幫助你的資訊。】

【雖然我們之前的相處並不愉快,你相信我,我真的可以幫你。】

【如果我想害你,我這會兒已經被你混亂了,不是嗎?】

【解開我身上的壓制,我幫你們逃出去,這是很合算的買賣。】

【對,我是隻有爟級,但我比你想象得更有用。你覺得我弱,只是你沒見識過我真正的力量而已。】

……看上去像是一場單方面的談話。雖然字跡變得難看了很多,但通過這個語氣,不難猜出寫字的這傢伙是誰。

——徐徒然手中的筆仙之筆。它應該是正在另一個空間內和徐徒然溝通,不知為何,將規則紙當做了寫字材料,寫下的內容就正好被規則紙同步到了他這邊。

然而楊不棄所在意的並不是這點。

他在意的是,這密密麻麻幾行字中,幾乎三分之二,全部都是謊言。

……包括最後一行的第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