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一個看上去約莫二十來歲的女生,正埋頭在櫃子裡翻找著什麼,聽到聲響,明顯嚇了一跳,整個人幾乎是向後摔了一跤,在看到徐徒然的臉後,才稍稍放鬆下來。

「你……你是人嗎?」她警覺地往後退了兩步,小聲問道。

徐徒然:「……」你這話問的,我還能說我不是人嗎。

她深深看了面前女生一眼,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後者又盯著徐徒然看了一會兒,方低聲道:「那、那你進來吧。」

說著又往後退了兩步。

徐徒然應了一聲,正要抬步進入,忽似想到什麼,動作一頓。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她說著,又回到了之前的客廳,鼓搗一陣後,出來了。

她的臉上多了一個口罩,包裡也裝著幾個。那女生看著她的模樣,不解道:「你為什麼要戴這個?」

「因為這裡味兒很衝。」徐徒然面不改色,「這房間裡有腐爛的味道,你沒聞到嗎?」

女生聞言,臉色略略一變,無意識地按了下自己的胸口,旋即搖了搖頭:「可能是我已經習慣了,聞不太出來了。」

「習慣了?」徐徒然注意到她的用詞。

「嗯……嗯。這個地方,有很多房間,裡面都有死人,或者是死掉的寵物什麼的……」那女生目光飄忽了一下,「你是新來的?」

徐徒然:「你怎麼知道?」

「這裡的人,一般不太願意和別人接觸,會有風險。」女生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徐徒然包裡的蘋果上,很快又飄到一邊,「你……你要是願意的話,我給你講講吧。不然你一個人,什麼都不知道,很容易出事的。」

「真的嗎?那太謝謝了!」徐徒然一副不勝感激的語氣,「我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進門就到這個地方了。剛才一個人轉了好久,嚇死人了……」

「剛來的時候都是這樣的。」女生垂下眸子,兩手空空地從櫃子前站了起來,「你也去過梅花公寓嗎?」

「嗯。我聽說那裡鬧鬼,想去探險……」徐徒然若無其事地轉到了那女生身後,「這地方,和那裡有關係?」

「我不清楚。不過我在來之前,也去過那兒……」女生平靜地說著,垂眸看向自己的胸口。在徐徒然看不見的地方,那裡正奇異地鼓脹著——一根紅色的、宛如巨大血管般的東西悄無聲息地生長而出,一點點地從她領口探了出來。

下一秒,卻聽「啪」的一聲——

一股巨大的力道落在了她的後背上,女生一個不穩,猛地向前摔去。

才剛探出些許的巨大血管立刻又縮了回去,女生的臉直接懟上櫃子,發出一聲脆響。

女生:「……」

什麼情況?!

她只呆愣了一瞬,很快便反應過來——自己是被人推倒的!

房間裡一共就兩個人,會推她的人除了徐徒然不作他想。她只當是徐徒然看出不對勁,想推開她自己逃跑,面上當即露出兇光,正要轉身發難,卻見徐徒然「誒誒」撲了上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徐徒然手忙腳亂地將人扶起來,連連道歉,「我剛剛看到地上有血,心裡緊張,就不小心撞了你一下……真的對不起,你沒事兒吧?」

女生:「……」

她摸了摸自己痛到發酸的鼻子,難以置信地開口:「不小心?」

「我一激動就容易亂蹦躂。絕對不是故意的。」徐徒然信誓旦旦,露在口罩外的眉頭又皺得死緊,一副帶著害怕的試探模樣,「那個,我都道歉了,你不會還生氣吧?你不會不管我吧?我剛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好害怕的……」

女生:「……」

茶味的食物好,茶味的食物妙,清新口氣、提神醒腦——她默默地對自己說道,強行壓下了把對方臉按在地上的衝動。

再看眼前這傢伙傻乎乎的只會道歉,半點想要逃命的意思都沒有,她也就勉強相信了徐徒然的說辭——不過她不敢再讓徐徒然站她後面了。

徐徒然非常聽話,乖乖站到了她的側面。女生半側過身,繼續假裝翻找櫃子的模樣,胸口的位置再次出現什麼東西蠕動的痕跡。

「對了,姐。」她聽到身側傳來徐徒然好奇的聲音,「你之前說這裡的人都不和別人接觸,為什麼?」

「……因為你沒法確定,遇到的到底是不是人。」女生動作一頓,平靜地回答道。她的語氣溫柔,低垂著的眸子裡,卻是一片陰冷。

「在這裡,有的人會成為怪物的食物,而有的人,則慢慢地,也變成了怪物,轉而拿其他人當食物。但這種人,從外表上,是很難辨認的。」

她稍稍側過了臉,精緻的面目上覆上一層冷意——隨著她的轉頭,那個巨大血管般的東西,亦稍稍伸出些許,宛如準備捕獵的蛇,蓄勢待發。

「你下次要記好了,遠離這種人——當然了,前提是,你還能有下……啊!」

女生話未說完,忽聽「哐」的一聲,旁邊櫃子整個翻倒。她一時愕然,呆愣在地,緊接著便見到徐徒然一邊尖叫一邊地朝自己跳了過來——

然後,她就又被踹了。

一擊飛踢,正中腿骨。痛得那叫一個鑽心。

女生一聲哀嚎,摔倒在地。徐徒然維持著側踢的動作,愣了片刻,方如夢初醒般衝了上去。

「對不起對不起,小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剛才那櫃子突然倒了,我就很害怕……我這人一緊張就容易手舞足蹈……」

徐徒然戴著口罩,聲音聽上去悶悶的。

女生:「……」滾吧,誰特麼誰手舞足蹈還能舞出來一個側踢的?

「我學的巴西戰舞。」徐徒然努力為自己的行為找補。

女生:「……」我戰你大爺啊!

徐徒然方才那一腳直接踹在她小腿骨的正前方,慘是沒多慘,疼是真的疼。女生困惑也是真的困惑,一瞬間甚至懷疑眼前這女孩是不是在故意搞自己——偏偏她道歉又道得挺真心實意,雖然大半張臉都被遮著,但聽聲音,似乎都要哭出來了。

女生:……我不懂。也沒多震撼。但無論如何,今天我一定要吃到這頓飯!

她閉眼深吸幾口氣,好容易緩了過來,被徐徒然攙扶著站了起來,張口剛想說些什麼,看到徐徒然皺得可憐兮兮的眉頭,又硬生生地噎住。

「你……能不能幫我去檢查下那邊的櫃子?」她指了個正前方的位置,堅決不肯讓徐徒然再站在自己旁邊。

徐徒然乖乖「哦」了一聲,走了過去。女生望著徐徒然的背影,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可以——這總踢不到了吧?

她默默想著,原本溫和的表情忽然沉下,領口被頂開,那根腕粗的管狀物再次探了出來。

……緊接著,她脖頸後面忽然一痛。

兇狠的表情凝在了臉上,她腦袋往下一垂,再也不動了。

同一時間,另一邊。

徐徒然假模假樣地翻找著櫃子,心裡還在納悶。

從後面踹不行,從側面踹也不行——到底要怎麼樣,才算是所謂的「正踢」啊?

難道非要正面照臉懟嗎?

好不容易遇到個腦子不太好使的怪物,她是覺得自己有必要利用好這個機會,起碼多排除掉幾個錯誤選項,但就是不知道對方能扛住幾次……

她一邊想著,一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斜挎包。

那包半開著,裡面露出一點點的銀色色紙。這是她之前就帶在身邊的靈異物品。

只要她撕開這些色紙,靈異物品就能得到自由,她的撲朔迷離就能觸發——這是她給自己備的後招,起碼就她目前的感受而言,身後那個怪物,應該是在「撲朔迷離」的影響範圍之內的。

還行、可以、穩得住。徐徒然自信地想著。

下一秒,就聽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舉起雙手,轉過來。慢慢地。」

是女性的聲音,有些低沉。

徐徒然動作一頓,旋即抿了抿唇,依言轉了過去。

只見方才還在對自己虎視眈眈的怪物已經一動不動,另一個女孩穿過房門,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短髮女生,身材高挑,上身套著件運動背心,露出肩膀流暢的線條。她肩上挎著個大包,手裡沒拿東西,只將一手向前平舉著,手指的中間,有小小的紅點。

徐徒然好奇地打量著她,率先開口,語氣平和,上來就是一個直球:「你也是能力者?」

「……」後者明顯因為她這句話而動搖了一下,「也?」

「我勉強也算是。剛入門的,螢級。」徐徒然道,「你知道楊不棄嗎?我和他認識的。」

對方眸光微轉,手指依然穩穩地朝前伸著:「楊不棄?仁心院的?」

「慈濟院的。」徐徒然聽出她是在試探自己,毫不介意地開口糾正,「我有他的名片,你要看看嗎?」

她完全不疑心對方的身份,也沒有那個必要——如果來的是怪物,她能感覺到,危險預知也會起作用。

對方聽她這麼說,臉色稍稍平和了一些。她想了想,往旁邊走了幾步,朝徐徒然示意了一下:

「你過去,把那扇門關起來。」

徐徒然:「?」

雖然不解,但她還是依言照辦。房門被砰地合上。

那人見狀,總算是徹底放鬆下來。她放下一直平舉的手掌,同樣走到房門前,當著徐徒然的面,將門開啟,又關上。

「我的自證。」

徐徒然:「……?」

「怪物沒法關門。」她撇了撇嘴,「你沒發現這個客廳的門,有一扇只是虛掩著的嗎?」

……這她還真沒發現。畢竟一進來就被那個沒關門的怪物給搭訕了。

不過這也解釋得通了,為什麼這個女孩進來的時候,她並沒有聽到開門的聲音。

短髮女孩重重撥出口氣,將坐在椅子上的怪物踹到地上,自己坐了上去。

「自我介紹一下,蘇穗兒,仁心院的,燭級。」她看向徐徒然,「你是一個人進來的?沒有其他同伴了?」

徐徒然點頭。

「那你跟著我。」蘇穗兒道,「不要亂跑,我會保護你的。」

特意闖進來作死的徐徒然:「……」

算了,到時候看情況行事就是——話說回來,蘇穗兒,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她想起裝在包裡的那個水晶獎盃,恍然大悟。

「你也是慈濟院的?」蘇穗兒又問了句,「你是楊不棄帶的新人?」

不知是不是徐徒然的錯覺,對方在提到「楊不棄」和「慈濟院」時,語氣裡總帶著些若有似無的排斥。也不知這排斥究竟是針對前者還是針對後者的。

徐徒然搖了搖頭,對方神情更加和緩,起身開始在房間裡翻找:「快找物資吧,找完趕緊撤,這不是能久待的地方。」

她將幾個裝著厚重冬衣的真空袋抽出來,啪地放在旁邊的地板上,抬頭將額前碎髮甩到了腦後。

「話說回來,你戴著這個做什麼?」

她目光落在徐徒然的口罩上,徐徒然眼神飄忽了下,只應付地說了句:「防塵。」

開玩笑,總不能直接說我演技浮誇,需要一個東西來擋著我演戲時亂飛的五官吧。

那女生點點頭,也不知信沒信:「那還有多的嗎?給我一個,我拿別的東西和你換。」

徐徒然拿出一個未拆封的給她,但沒要她東西。見她謝過戴上,方笑了下:「別謝我,這是從你房間裡拿的。」

她向對方描述了下自己去過的第二個房間,還給她看自己帶出來的水晶獎盃。蘇穗兒望著那東西,冷漠的臉上終於帶上了些笑意。

「傻孩子,你虧了——我客廳裡一堆好東西。都藏在沙發和酒櫃後面了。」她搖了搖頭,「我當時離開時不知道要囤物資,後面再想回去,就找不到路了……這獎盃別給我,你自己留著。砸人可順手了。」

「那房間裡的紙團呢?」徐徒然道,「不是你留的?」

蘇穗兒再次搖頭:「應該是有人跑進了我的房間,在那兒留下的——也有可能是‘它’留的誤導資訊。」

「?」徐徒然心中微動,下意識發問,「它?它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好玩咯。」蘇穗兒攤手,表情再次凝重起來,「又或者,你也可以理解為,這是對能力者的報復。」

「對人類,一直使用規則和經驗,去約束、對付它們的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