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小寒。
四點十五,墨藍色天空懸著隔夜的月亮,高樓頂端瀰漫著灰霧,紅綠燈充當著藝術品,路上闃無人跡。鄭越欽坐在車裡,藉著照明邊翻閱資料邊吃麥當勞,時不時抬眼望向不遠處小區的伸縮門。有個頭戴雷鋒帽、身穿軍大衣,年齡不明的保安抱著雙層茶杯坐在傳達室門口的藤椅裡,把手上拴著狗繩,黑白相間的犬隻無精打采地趴在地上。
四點三刻,摺疊門轟鳴著拉開一人寬度,周喬司穿著白色羽絨服、灰色雪地靴,栗色捲髮收在灰色圍脖裡,手裡提著鄭越欽聖誕節送她的棕色皮包和保溫杯,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你晚了半個鐘頭,我們可能會堵在公路上。」鄭越欽把資料堆到後座,順手把另一份麥當勞放到她腿上。
周喬司看著臉色不太好,只悶悶不樂地說了句:「堵就堵唄,又不著急。」
鄭越欽抬手關了燈,發動汽車,那棕色紙袋被她放到腳邊,她合著衣服面朝窗外靠下座椅。
「不吃點東西?」
「太油了,我不想吃。」
一百二十公里時速,鄭越欽按照限速提醒一路疾馳,考慮到周喬司一上車就開始補覺,他儘管有些睏倦也沒有開音樂。一點點變亮的冬日黎明,他獨自清醒,在沉默中穿越了幾個城市。
過最後一個收費站的時候,快要十點,他接到章山月的電話。
「越欽,你今天加班嗎?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飯?」
「我今天去x市取證,估計要晚上才能到上海,就是上次說的那個裁員的工廠。」
「……你不是下週一才去麼?怎麼突然改到今天?」
鄭越欽看了一眼旁邊沉睡的女孩,低聲說:「想起來那天喬司過生日,我準備請假。」其實還因為今天是週日,他知道工廠停工,只有行政人員在辦公室,沒有工人在場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那邊沉默了一下,遠遠傳來年輕女孩陽光飽滿的聲音:「山月,水果切好了,不要忘記帶。」
「好,」章山月答完那邊,又回到當前對話,「那你注意安全。」
鄭越欽打趣道:「你那個小姑娘夠賢惠的。」
章山月笑笑,道別,通話結束。
原本一切都很順利,他拿到材料上車時周喬司正好醒來,看起來有精神了許多。
山上溫度低,背陰面的山路在前夜結的冰霜依然厚重,他謹慎地低速下山,餘光觀察周喬司的表情,盤算是否應該讓周喬司開啟副駕駛座的抽屜,裡面是他用年終獎買的求婚戒指。
「今天天氣好好,下午能不能順路去一趟s州?我想吃上次那家日本料理。」她睡得有些熱了,此刻脫了圍脖,臉色微紅。
「可以。」他覺得她心情還不錯,窗外風景也美麗,不錯的時機,於是開口,「你把抽屜開啟。」
周喬司不明所以,有些疑惑地掰開把手,看到一個紅色絲絨立方體,心中立刻有了預感。
「你這是要求婚啦?」她笑嘻嘻地開啟蓋子,一顆不小的鑽石引入眼簾。
鄭越欽挑挑眉,像舒了口氣般輕笑,「你答應麼?」
然後她白皙纖長的手指上套著那個戒指,伸到他面前晃了晃,自顧自地算著:「我們認識八年了,是差不多了!算你上道,這戒指不便宜吧?」
「還行。」他目視前方,牢牢把控著方向盤。
周喬司伸手摸了摸他後腦有些長長了的頭髮,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我們結婚之後,你得少加點班,多陪陪我。其實我……」
話音未落,鄭越欽猛地往左打了一把方向——一輛來勢洶洶的藍色卡車正迎面全速駛來。
有那麼一秒,他懷疑是對方司機疲勞駕駛,然而當他驚險避開第一次撞擊,伸手護住向前傾倒的周喬司時,藍色卡車迅速扭轉方向,再次向他們衝了過來,從鄭越欽這一面狠狠地攔腰撞了上來。
劇烈震顫下,車身在霜凍的地面不受控制地打轉。鄭越欽在車輪的尖銳摩擦聲和周喬司刺耳的尖叫聲中,看見她敏捷地鬆開安全帶,推開他擋在她身前的手,頭也不回地開門跳了出去。而他被擠壓在向內深深凹陷的車門鋼板裡,沐浴著劈頭蓋臉的碎玻璃雨,隨著汽車一起翻下了山崖。
之後的十幾個小時,他倒掛在車座上,安全氣囊像氣球一樣飄在眼前,汽油味撲鼻,彷彿下一秒就要爆炸。刀鋒一樣的山風瑟瑟刮過他的臉,風乾了他頭上的血,呼嘯拉扯著他的意識。
之後很多年,這是他唯一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