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花

她知道鄭越欽這是在翻上回於鄺託她下毒的舊賬,又把藥往前送了點:「這裡就我們兩個人,到處都是我的指紋,門外還有監控能拍到我進出。要是你出了什麼事情,警察一定能找到我,我又沒那個膽子往國外逃,一定會身陷囹圄。我不會冒這個風險的,放心。」

鄭越欽似乎也沒有太多力氣還嘴,任她灌下了藥,然後掃視了一眼她出門的行頭。

「你這次又要搬到哪裡去?」

「我不搬,在這住得挺好的。」

毛毯裹著的蠶冷笑一聲,「你當我這兒是酒店呢?」

「別說話了,你看你這汗出的。」說著,溫熱的毛巾擦過臉頰。

「你是不是就盼著有那麼一天呢?」氣若游絲。

「什麼?你現在是病榻上的葛朗臺了?」林琴南看著毫無反抗之力,幼稚等級卻直線上升的鄭越欽,擔心之餘覺得好笑。

「那你得趕緊跟我結婚,不然我掛了你什麼也分不到……」這邊模模糊糊地說著胡話,那邊卻不接梗了。

林琴南忍了一會兒,眼淚決堤——鄭越欽太過輕易地原諒了她的算計。她記得剛開始在他手下工作的時候,她和羅音一旦出現中級以上紕漏,他就會好幾天不跟那個罪人說話。平時一切盡在掌握,不可一世又陰晴不定,愛記仇又擅長耍手段的鄭律,現在蜷縮得像一隻煮熟的基圍蝦,而且還在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

鄭越欽聽見抽咽聲,無奈地睜開眼,卻看見林琴南揹著光又哭又笑,好不嚇人。

「難看死了,你在幹嘛?」

「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你別再喝酒了!非要喝的話……多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也不要忙工作就不吃飯……」斷斷續續的像是要嚥氣。

「你還沒回答我,你去哪?」

「我想去給我姑姑掃墓,」毛茸茸的袖子突然抱住鄭越欽,「但現在哪兒也不去了。」

「這麼晚,你是準備去見本尊?」下巴被她的羊絨衫磨得有些癢,「起開,我出了好多汗。」

那還算高挺的鼻子卻在他領口一通嗅:「我樂意。」

「過幾天一起去吧。」

林琴南的手機在這個刁鑽的時間點響起。

雷悅和湯嶺的第一次爭吵,好巧不巧發生在雷悅剛敷上綠泥面膜之後。

雷悅從衛生間走出來時,湯嶺正在書桌上整理在喬治亞拍的照片。

「今天你跟爸出去買酒的時候,你媽跟我說我們差不多可以要小孩兒了。」

湯嶺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來,抬頭掠過她一眼:「你不覺得太早嗎?」

「不早啊,如果現在生的話,身體會恢復比較快,而且照顧小孩也不會太累……」

「你在律所工作,平時加班加點的,我在醫院也很忙,生了小孩給父母帶嗎?」

「大家不都這麼過來的嗎?實在不行我到時候可以換個工作,太忙的時候交給父母帶一下也可以吧……」

「你不想再拼拼事業嗎?或者出去玩什麼的?」

雷悅走到桌前把照片挪開:「你別弄了,我們聊聊吧。」

湯嶺卻挪了個地方繼續整理,嘴裡振振有詞:「明天去超市可以順便把照片送給他們。」

「夠了!」逐漸難以控制音量,屋內頓時沒有一點聲音,「你愛我嗎?你不愛我為什麼要和我結婚呢?」

「你既然這麼不快樂,為什麼要勉強自己呢?」

他矗立在燈光下,有些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你現在都懶得正眼看我了嗎?」

一觸即發的氛圍中,雷悅的綠色面孔荒誕又滑稽,正如他們的生活。

「大過年的,別吵架了,鄰居會聽見。」他避開視線。

「你不敢跟你爸媽說,所以就把我拉來當盾?」

「我對你不夠好嗎?」輕描淡寫。

雷悅驟然感到迷茫了,當下的困境不是爭吵的鬧劇,而是除了自己的回聲完全得不到對方回應的深谷。

她明明知道這段關係一開始就不對,明明林琴南早就提醒了她,她卻自取滅亡,這種行為幾近病態。

短暫的爭吵以湯嶺摔門逃離告終,二人婚姻中以雙方自欺欺人勉強維繫的橫樑搖搖欲墜。

於是雷悅沉沒在仇恨的絕望裡,在崩潰的前一刻撥通了林琴南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