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琴南坐上五號線,一直到最後兩站才有了座位。
剛一落座,邊上的小女孩在媽媽懷裡奮力掙扎著,左腳不停地往她小腿上踢,白色牛仔褲上留下了一堆褐色腳印。
昨夜盤算著要搭車,睡得很淺,又一早起床厚著臉皮去那位律師車邊上守著,此時林琴南已經沒有精力表達情緒,只拍了拍褲子,站起來到門邊站著,看也沒看那母女倆一眼。
她從車門玻璃看到那位母親佯怒地教訓著那女孩,突然想起前些年她還是個學生時,遇到這樣的小孩總會給個微笑,大方說聲沒關係,順便還逗上兩句。
不過說起來,她也很久沒笑過了。
她說不上這個很久是從何時起算的,明白自己和章山月絕無可能的那天?還是接到姑姑死訊的那天?或是反應過來自己再無親人在世的那天?
總之很久了。
倒影裡的自己,嘴角弧度向下,黑眼圈重得眼睛周圍都有些下陷,眉頭不自覺皺起,穿的也是幾年前的舊衣服,恍惚間覺得自己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不少。
不是毫無積蓄,只是她常常想到姑姑供她生活那些年從未少給過零花錢,也從未提及經濟困難的問題,自己卻因為林琴南父親的債務而被逼上絕路,孤獨地離開。
此後她便杜絕娛樂,愉悅會加重她的愧疚,並且短暫的享受對心如死灰的她來說毫無意義。
在法院工作的時候她就是這樣板著臉,像個機器,但也因此效率極高,很少出錯。
那幾年她異乎尋常的刻苦,過了司法考試,考了筆譯證書,頗有臥薪嚐膽的意志。
這樣回憶著,車也到了終點站,走出來雖是城郊,仍有不少通勤的人流來往。
此時螢幕彈出訊息,雷悅在微信上給她發來定位,問她到哪了。
雷悅是她為數不多有來往的朋友,兩年前林琴南在司法考試輔導班上遇到她。
雷悅家境不錯,父母都是公務員,也因條件優渥而慣於玩樂,磨光了學習的心思,連考三年都沒能通過。
於是他們莫名一拍即合,看著林琴南在職複習的刻苦模樣,雷悅大徹大悟,有樣學樣,跟著她的計劃一起學習,同年過了考試。
之後兩人也依舊保持聯絡,雷悅在一家律所工作,剛入職時很多法院實際操作的程式都不清楚,遇到不少難題,因林琴南的幫助進步許多。
林琴南枯燥慣了,也喜歡雷悅嘻嘻哈哈的性格,時常聊天,兩人關係很好。
不久前雷悅得知林琴南有離開重慶的打算,便立刻從現居的房子裡清理出一間,發來照片表明誠意,又在律所前輩那裡覓得職位,盛情邀請林琴南共事。
於是原先仍在猶豫的林琴南便辭了書記員的工作,打算先按照雷悅的安排試試。
還沒來得及回訊息,雷悅直接打來電話。
「南南你到哪裡啦?」
「剛出地鐵站,快要到了。」
「我今天早上要開庭不在家,你按照定位過去,20幢1105,密碼是八個一,客廳邊上那間給你住,我都收拾好了。今天你就好好休息,明兒我帶你去上班。」
「好。謝謝您!」
「客氣啥,有事兒您招呼!」雷悅在那頭咯咯得笑,「晚上咱下館子,回見!」
進了門,房間裡不出意料充滿了生活氣息,水池裡堆了五六個碗沒洗,沙發一角攢了不少衣服沒疊,茶几上密集排著各式零食水果,陽臺窗戶也沒關,被高空的風吹得一下下撞著窗框,陽光一照進來,地板上的灰塵和空中的飛絮也變得肉眼可見,林琴南的眉頭鎖得更深了些。
給她準備的房間倒是乾淨,原先是雷悅當衣帽間用的,現在清出了大半壁衣櫃,臨時擺了一張沙發床和充當床頭櫃的化妝臺。
她沒什麼行李,掛出幾件衣服,鋪上雷悅準備的床單,開窗通風,然後開始全屋大掃除。
三居室,桌布皆是明黃色,每個房間都裝著灰色百葉窗,擺著簡單又有設計感的木頭傢俱,只是到處都積了不少灰,東西也多了些,顯得空間擁擠。
林琴南不知換了多少池髒水才收拾擦洗完,出了一身汗,洗了澡換了衣服坐在沙發上,對著風扇吹了一會兒,終於清爽起來。
幾日的疲倦席捲而來,她在沙發上沉沉睡去。
再醒來已經是傍晚,雷悅一連打了六個電話才把林琴南鬧醒。
「你幹嘛呢,快下來,我馬上到樓下了,出去吃飯。」
林琴南暈暈乎乎下了樓,包也沒拿,抓著手機踩著拖鞋就出了門。
雷悅開的是家裡的老款沃爾沃,因為車技不好常出事故,乾脆用舊車練手。
一上車就被雷悅捏住臉頰,「你又瘦了,怎麼回事兒?」
「減肥嘛。」
換來有些鄙夷的眼神,「你不能比我瘦明白嗎?不然咱倆出去我多吃虧。」
「行,那就麻煩你多多投餵。」
「沒問題,咱們現在就去吃羊蠍子。」
「好啊,這頓我請,你別跟我爭啊。」
「誰跟你爭了,本來就打算蹭你飯吃。」
林琴南並不善於接受好意,而依雷悅的性格又不可能收她房租,因此她盤算著自然地攬下伙食費和清掃做飯的活來抵消房租。
雷悅也瞭解林琴南的性格,玩笑間化解了她的顧慮。
許久未見,當夜二人聊到凌晨,又因次日要工作而草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