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似乎走了很久,宋玉章甚至覺得這轎子已經走出了傅宅。
耳邊不斷傳來嘎吱嘎吱的搖晃聲,宋玉章在悶熱中扯下了紅蓋頭,轎子不高,花冠撐到了頂,宋玉章很難動彈,一晃,面前珍珠簾子便跟著作響。
宋玉章手撐了轎子的壁面,「你們這是要送我去哪?」
外頭轎伕一聲不吭,宋玉章抬腳踢了下轎門,外頭轎子仍舊是搖搖晃晃不緊不慢地走。
宋玉章苦笑了一聲,等轎子停下來的時候,他已經渾身是汗,有些快要暈厥過去的意思了。
轎門「吱嘎」一聲從外頭開啟,宋玉章歪坐在轎子裡,視線上移地看了過去,黑綢緞在月光下閃動著簇簇冷光,一隻手伸了進來。
「竹青,下來。」
宋玉章將手遞過去,他矮身出了轎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一回頭,「蓋頭。」
一塊鮮紅的蓋頭斜斜地落在轎子裡。
「沒關係,我就知道你忍不住。」
傅冕聲音帶笑。
宋玉章扭過臉,這才發覺轎伕們竟一路把他抬到了種植園,一輪巨大的明月照耀下,種植園中的菸葉散發著幽綠色的光芒,傅冕穿了一身黑色的新郎服裝,面上笑容若隱若現,「真美。」
宋玉章沒有塗脂抹粉,因為一路過來出了些汗,面上粉白一片,就是天然的裝飾,他的相貌從來沒有雌雄莫辨過,但卻很適合這一頂華美的花冠,太適合了,適合到傅冕情不自禁地摸了他的臉,重複道:「真美,我的新娘子。」
宋玉章的眼睛在珠簾下一閃一閃,傅冕拉了他的手,轉身帶著他往菸葉裡走。
「阿冕。」
傅冕一言不發地拉著他越走越急,宋玉章跟著他跑了起來,他們像是在追趕天上的月亮,一直追到了菸葉林的盡頭。
月光照耀下,菸葉林中空出了一片見方,潮溼漆黑的泥土在一旁堆成了座小山,宋玉章正在緩和呼吸時,肩膀被身邊的傅冕一拉,便直接撞進了他的懷裡。
傅冕也在喘氣,語氣有些興奮。
「竹青,這是我親手為你挖的墓,喜歡嗎?」
那土堆旁邊,正是一個圓形的洞穴,像是地上破了個大洞。
「當我知道爆炸案發生的時候,我真的嚇壞了,」傅冕將他抱得很緊,「我好怕,」嘴唇在他的額頭輕輕一按,傅冕柔聲道,「好怕不能親手送你上路。」
宋玉章道:「阿冕……」
「噓——」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身上發生了什麼嗎?」
傅冕在他耳邊倏然低語,聲音又輕又柔,「竹青,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被那麼多人看過。」
「我爹、同族的叔公、藥房的夥計、家裡的傭人、客棧的門房……」
「光天化日,所有人都在看著我,看著我光著身子在裡頭,傻愣愣地拿著兩張沒人要的船票。」
宋玉章微一閉眼,便覺傅冕將嘴唇挪到了他的耳蝸,聲音極清晰地傳到了他耳中。
「那一刻,我真的覺得自己很下賤。」
傅冕鬆了手,倏然將宋玉章轉了過來,四目相對,傅冕很溫柔地注視了宋玉章,一字一頓道:「你該死。」
宋玉章隔著珠簾定定地看著他。
他想知道的,在隱忍了這麼久之後,傅冕終於肯告訴他了。
宋玉章道:「對不起。」
傅冕笑了笑,從衣袖裡拔出了槍對準宋玉章,「我說過,你不必對我說這樣的話,屬於我的東西,我都會靠自己拿回來,你的這些虛偽的歉意留著下輩子再說吧,這地方可是我為你精挑細選的,等你死了之後,我會在上面種滿新的菸葉,竹青,我相信經由你的滋養,那些菸葉一定會有很特別的味道,我會好好地自己享用,在你每年的祭日也都替你點上一支,讓你嚐嚐自己血肉的味道,有什麼遺言,就趁現在說吧。」
宋玉章的目光越過黑洞洞的槍口,凝視了傅冕的眼睛。
傅冕的眼睛很冷,在黑夜中叫人看不清。
宋玉章道:「那時,我的確是真的愛你。」
「嘭——」
傅冕朝天開了一槍,隨後將發燙的槍口穿過那鳳冠上的珍珠簾子,直接頂上了宋玉章的眉心,宋玉章微一閉眼,感到額頭滾疼。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宋玉章聽到上膛的聲音,「至少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該留下一句真話。」
宋玉章重又睜開了眼睛,他面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像一陣風一樣自然又坦蕩,他直視了傅冕,微微笑了笑,是像那時一樣穿林打葉的微笑,「阿冕,你曾經是我的最愛。」
「咔」的一聲,很短促,也很快,宋玉章隨著扣動扳機的聲音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睛,睫毛也跟著那一聲猛顫了一下。
看樣子,他的確是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傅冕的槍裡只有一顆子彈。
宋玉章重又睜開眼,傅冕正看著他,眼中微微泛著紅,宋玉章怔怔地盯著他,隨即便被傅冕推倒在了那個挖好的墓中,傅冕也跟著跳了下來,將宋玉章給纏住了,兩人一身喜服,滾落了滿身的汙泥。
傅冕在這個他自己親手挖的墓中死死地抱住了宋玉章,黑夜中,除了風吹過葉子的聲音,就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聲。
「竹青。」
宋玉章緊了緊抱住他的手臂。
他聽傅冕平靜道:「我想過死。」
宋玉章呼吸一滯。
又聽傅冕道:「以後別再騙我了,好嗎?」
宋玉章目光向上,花冠歪了,金鳳凰微微下墜,嘴裡銜著紅寶珠,像是鳳凰泣血一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