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章拖著尚未恢復完全的身體,短短十天的時間,便將海洲的亂象強硬地又梳理扭轉過來。
宋玉章的形象一直都是溫文儒雅,此時雷霆手段也讓不少人見識到了他心狠手辣起來同躺在醫院裡的孟庭靜也是不逞多讓。
宋玉章忙忙碌碌,在醫院養出來的一點肉很快又掉了下去,孟庭靜兩隻眼睛像是火裡淬過,恨不得他身上掉一兩肉都瞧得清,盯著他多吃。
「你們廚子的手藝可真是不錯。」
宋玉章摸著肚子,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孟庭靜如夢初醒,「你喜歡哪個大師傅?我給你送過去。」
宋玉章含笑瞥他,「捨得?」
「一個廚子,有什麼捨不得的?」
孟庭靜在心中道:「我又不饞。」
宋玉章雙手搓了下孟庭靜的臉,孟庭靜如今幾乎算是不能動,倒方便宋玉章擺弄他,「庭靜,我怎麼覺著,你這一回死裡逃生之後,可愛了許多呢?」
孟庭靜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乾脆不說話。
可愛?這怎麼好形容他呢?他看宋玉章現在老陪他吃飯,倒是挺可愛的呢。
兩人正說話時,病房外又有人進來了,是聶茂。
「五爺,對不住,又打攪您了。」
宋玉章收回了手,站直了。
聶茂,老管家,一輩子都未曾結婚生子,他是家生子,聶家的孩子在他心裡就是他的孩子,聶青雲帶著聶伯年去國外治病了,聽說情況不差,等聶伯年再大一點兒可以考慮動手術,家裡還剩個二爺,二爺心思全憋在肚子裡,聶茂只能一點點猜,一點點想,沒別的念想,就想二爺平平安安,好好地活著。
宋玉章步入聶飲冰屋內,屋內極其的整齊,屋口放了個黑色的小皮箱。
宋玉章按了下肚子——他胸口疼。
往前走了幾步,宋玉章看到了聶飲冰。
熟悉,但又相當陌生的聶飲冰。
一身草綠制服,腰間已係好了棕色的武裝帶,配槍馬靴,手上端著個帽子正要戴。
他看上去是個全然的軍官形象,而且是意氣風發前途無量的青年將士。
聶飲冰也看到了宋玉章,他平靜而毫不訝異道:「你來了。」
宋玉章不知怎麼,心中異常平靜,「聶茂說,你要上前線?」
「是。」
「為什麼?」
「這裡沒我能做的事。」
「沒你能做的事?」
聶飲冰「嗯」了一聲,他重複道:「沒我能做的事。」
宋玉章三步並作兩步地向前,手向旁一指,「礦山誰管?」
聶飲冰不說話,宋玉章又追問道:「兵工廠誰管?」
聶飲冰依舊是不說話。
宋玉章道:「說話!今天不說清楚,你別想走!」
聶飲冰凝視著宋玉章,他依舊是不發一言,只是雙眼散發著微微的亮光,宋玉章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沉默的反問——「你留我,就只是為了讓我做這些事?」
其實宋玉章心裡是很清楚的,聶飲冰對這些事毫無興趣,他只是不得不去做,聶飲冰喜歡打土匪,打土匪也是退而求其次,他是軍官學校班上的第一名,最想做的事是什麼,難道還不清楚嗎?
上一回,聶飲冰要去運礦,宋玉章將他攔下了,這一回,還要攔嗎?要再拿什麼攔?亦或者說,還該攔嗎?
宋玉章扭過臉,避開了聶飲冰的目光,「要去哪?」
「業陽。」
「業陽?」宋玉章扭頭,又是捂了下肚子,「那地方現在已經打成什麼樣了,你去業陽?」
聶飲冰很簡潔道:「張常遠去了業陽。」
宋玉章微微怔了。
聶飲冰平鋪直敘道:「張常山給我發了三封電報,只要我同意,過去就是師長。」
「師長?」宋玉章道,「師長有什麼用?你死了管你是什麼長!委員長也沒用!」
「死了的沒用,活著的有用。」
「你覺得自己一定能活?」
聶飲冰漠然道:「我不怕死。」他盯著宋玉章,「我怕活得沒有意義。」
宋玉章說不出話來,他微微低下頭,腦海中閃過了許多念頭,聶飲冰這段時間很少來找他,他隱隱就有些預感了……也不是,他和聶飲冰一向都是很少見面……就這樣把聶飲冰困在海洲,活著困在他的身邊,到底為了聶飲冰好,還是為了他自己?誰能為誰的命負責?誰能為誰的活而賦予意義?就算他用自己強留下聶飲冰,這樣又到底有什麼意義?
宋玉章心思慢慢冷靜了下來,他留過一次聶飲冰,不該再這樣了。
他有他的路要走,聶飲冰也有聶飲冰的路要走。
宋玉章道:「好,那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