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聽聽,聽聽——」廖天東衝張常山大笑道,「在這兒等我呢。」

張常山拍了下他的肩膀,「都知道你是大戶,」他手在桌下劃了個圓,「等著吃大戶呢。」

廖天東心裡一突,笑道:「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酒菜都是佳品,張常山吃相很豪邁,句句似閒談又似有深意,廖天東背上冷汗直流,餘光悄然看向宋玉章,但見宋玉章面色鎮定地對答如流,也不知道宋玉章是真的膽大,還是不知者無畏。

一場宴席下來,表面看著是賓主盡歡的模樣,宋玉章酒喝的不多,醉意是一絲也無,今天有正經事談,他得保持絕對的清醒。

張常山看著就同「善茬」這兩個字毫無關聯,儘管他同聶飲冰之間算是略有相識,宋玉章依然很警惕。

酒酣耳熱之際,張常山解了兩個領釦,一手拿著酒杯,一手按著桌子,淡笑著看向宋玉章,「宋主席,方才吃飯前你說什麼小義大義,說來我聽聽,」他手指頭在桌上點了點,「我來給你們斷斷案。」

「其實說斷案,就嚴重了。」

宋玉章沒有醉,但臉上也染上了一絲淡紅,他也解了襯衫的兩顆釦子,將袖子也挽了上去,讓自己的形象顯得隨意些,這樣開口說出來的話也就是個酒桌閒談,哪怕說錯了一句兩句也不打緊。

「我今年方才擔任商會主席,人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我這三把火還沒點呢,倒是被他們給弄得火燒眉毛了。」

張常山呵呵一笑。

「去年收成不佳,這回徵糧,講老實話,我受到了不小的阻力。」

「哦?」張常山依舊是笑呵呵的,「他們不肯捐糧?」

宋玉章微笑道:「是有些不大樂意的。」

「誰?」張常山大手一揮,「說來我聽聽,我也去拜會拜會,幫你勸一勸。」

宋玉章擺了擺手,「不牢動您,後來我同他們辯了一辯,就是這個大義小義之爭。」

「對,大義小義,你說說看。」張常山饒有興致道。

「我同他們說,捐糧抗戰是大義,即便手中困難,也該先盡大義,至於小義,便是我這主席該對他們盡的,他們手中困難,我應當多多援助,其實他們說的也有理,作為商會主席,我是該兩者兼顧。」

張常山點了點頭,「在其位,謀其職,宋主席也辛苦了。」

「張處長覺得我辛苦,那我就斗膽真請張處長您幫幫忙了。」

張常山笑著舉起了酒杯,將杯中紅酒抿了一大口,酒杯落下,酒液鮮紅如血,他擺出了一副極有興趣的架勢,「請說。」

宋玉章雙眼柔和地看向張常山,「張處長,我想在海洲建一座兵工廠。」

張常山目光如電,嘴角鬍子隨著笑容翹起,他手腕一抖,手中的紅酒瞬間便潑了出去。

宋玉章滿頭滿臉地被潑了酒液,他一動不動,單只是睫毛微微顫了顫。

「不知天高地厚,」張常山不急不緩道,「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也敢說這樣不著邊際的話?」

宋玉章眨著眼睛,睫毛上酒液粘稠滴答,他掏了胸口的手帕,手帕上也沾了酒液,慢條斯理地擦了臉,語氣依舊是很柔和,「海洲明年將能通行鐵路,這裡礦產豐富,能人也多,正是很合適建設一座兵工廠,若是建成了,比起捐獻糧食,更是海洲的一樁大義,我個人是不算什麼,是替海洲的各商各戶請命來行大義。」

張常山一言不發,等宋玉章將臉上酒漬擦淨後才莞爾一笑,「好,心懷大義才是一城之主,你也是個好樣的。」

這話模稜兩可,張常山也不再繼續往下說,又喝了幾杯酒後,他便說有些醉了,想要回去,起身將幾人一一拍過,叫他們別送,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宋玉章的臉,笑而不語地便離開了。

他一走,廖天東發軟地坐下,對著宋玉章指了指,「宋主席,我今天陪你喝這頓酒,真是要折壽三年。」

宋玉章緩緩吐了口氣,「廖局長放心,我不會叫您白辛苦的。」

廖天東搖了搖頭,「受罪,真是受罪,下回我不能再伺候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是,您已經給我牽上了線,之後就全看我自己的造化了。」

廖天東餘光瞥過去,宋玉章面上不動如山,鎮定中帶著笑意,叫人看不出一點情緒上的外露,廖天東心裡是真的佩服,心想宋玉章若是在官場上混,想必也能爬得很高。

離了宴席,宋玉章上車後才掏了手帕又擦了擦鬢角里的汗,正擦著,眼下又遞了塊手帕過來。

宋玉章也不說謝了,接了聶飲冰的手帕從鬢角擦到脖子後,「你方才很好,沒同張常山生氣。」

聶飲冰低垂著眼,「我不會壞你的事。」

宋玉章笑了笑,「那是我低估你了。」

宋玉章擦完了脖子上的汗,低聲道:「張常山對你印象不錯,伸手不打笑臉人,接下來的幾天你陪我多去拜會拜會他,他今天既然沒有一口回絕,想必心裡是鬆動的,只是還要對我們多加考驗,這種人很多疑,要取得他的信任就得多花點力氣,你不必多說……算了,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看他似乎很能聽進不好聽的實話……」宋玉章正說著,發尖被輕撥了撥。

「溼了。」

聶飲冰迎著宋玉章轉過來的目光道。

宋玉章看著他的眼睛,深沉如磐石,堅硬而柔和,他在心中輕嘆了口氣,道:「沒關係。」

聶飲冰的手放了下去。

他心裡有點難受,因自己不夠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