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腳步逐漸靠近,有人坐在了他的床頭。

是飲冰吧,宋玉章想。

聶飲冰,也是個怪人,人話都不會說一句,騙他點錢倒是容易,就是陪他說話受罪。

個子高,人長得也一副狠相,嘴巴里冒出來十句,十句都要琢磨。

他媽的,他是老佛爺?

要不是為了混點錢花花,他才懶得伺候。

宋玉章的意識在醉意中完全穿越了時空,恍惚間以為自己還是在同聶飲冰賭馬騙錢的時候,他一下睜開了眼睛。

醫院裡的燈光昏昏暗暗的,聶飲冰的面龐似乎也沒有那麼冷峻了。

宋玉章抬起手,在他臉上輕拍了一下,「你是啞巴嗎?說話。」

聶飲冰知道他醉了。

宋玉章很少醉,醉得不省人事的時候幾乎是沒有。

但是醉得厲害了,會說胡話。

或許也不是胡話,但是會很有意思。

兩個人在一塊兒的時候,聶飲冰見過他醉,醉了以後不知道把他當成了誰,日媽搗娘地罵,言語粗俗到了極點,聶飲冰是軍校出身,其實對罵人也是耳濡目染,他有一位同學將「媽了個巴子」幾乎當作語氣詞來使用,然而他還是對宋玉章當時的表現非常的詫異。

因為宋玉章平素裡在他面前都是非常溫文而有風度的。

然而僅僅是詫異,他還是很喜歡。

「好,」宋玉章拍了拍聶飲冰的手臂,對他的沉默表示滿意,「不會說人話就不說,啞巴,好。」

宋玉章手落下,又抓了聶飲冰的手,摩挲了下他虎口的繭,忽而小聲道:「別開槍打我。」

聶飲冰心頭一震,反手握住了宋玉章的手,「不會的,我不會開槍打你。」

宋玉章半躺著,身後的枕頭墊得很高,雲一樣,後腦勺在枕頭上晃了晃,聲音更低了下去,「……那你抱抱我。」

聶飲冰坐在床頭久久不動,他看到宋玉章的睫毛又閉了下去,俊臉上陰影重重,聶飲冰嘴上不懂形容自己的感受,但他知道他心裡的聲音——他很心疼。

聶飲冰挪坐到床上,展臂將宋玉章摟在了懷裡。

宋玉章醒著時不讓他抱,因為他們不是大庭廣眾下適合擁抱的關係。

他不在意,宋玉章在意。

有一個人在意,那就沒法子。

聶飲冰抱著他,不知道時間是停住了還是在走,或許時間正在倒退,倒退到他們剛認識的時候,他說他叫趙漸芳,衝他一笑便真的芬芳滿堂。

宋玉章模模糊糊地睡了一會兒,打盹的功夫,人一個激靈就醒了,醒了便感覺到擁著自己的懷抱,他向上看一眼,看到個線條冷傲的下巴,又是一個激靈,「飲冰?」

聶飲冰低下了頭,宋玉章仰著臉,從他的視線裡看過去,整張臉都是顛倒的,先有嘴唇再有眼睛,宋玉章眼中的他亦是顛倒的。

睫毛一閉,宋玉章從聶飲冰懷裡坐了起來,顛倒的世界立即就擺正了。

「我睡了多久了?」

「還沒到新年。」

宋玉章「哦」了一聲,「伯年醒了嗎?」

「今天睡得沉。」

「睡得沉就好,」宋玉章挪動了下長腿,「你也找一間睡吧。」

聶飲冰懷裡空了,他的懷裡本來也沒揣東西,宋玉章躺進來了才算圓滿,宋玉章走了,他的懷裡就又空了。

兩人靜靜坐著,宋玉章斜腳邊還躺著個宋齊遠,宋玉章道:「這地方留給三哥吧,我也找個地方睡去。」

他下床把腳穿進皮鞋,沒穿完全,趿著皮鞋便出去了,皮鞋在地上一點一點地發出響動,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鞋子。

宋玉章出了病房後才開始穿鞋,他一隻手扶在門上,一隻手拉著皮鞋後跟,冷不丁的,門被拉開了,宋玉章人一歪便向裡倒了。

聶飲冰又圓滿了。

「飲冰……」宋玉章略有些尷尬,「我穿鞋。」

他酒醒了有三分,醉意卻是有五六分,只有一分清明牢牢地記住:聶飲冰是聶雪屏的兄弟,他要還是個人,禍害了一個,就不該禍害另一個。

聶飲冰單手扶住他,隨後俯下身,用自己的腰作了堵牆讓宋玉章靠著,「抬腳。」

宋玉章腳跟微微抬著,手臂垂落在聶飲冰的肩頭,低聲道:「飲冰,我沒事,我自己來。」

聶飲冰彎著腰一動不動,是個很固執犯倔的樣子。

他道:「今天過年。」

宋玉章心頭微酸,酒勁又隨著情緒湧了上來,他也俯了下身,半個人都靠在了聶飲冰背上,他慢慢地嘆了口氣,「不穿鞋了,你揹我。」

聶飲冰背起了他。

宋玉章胳膊垂在他的胸前,嘴裡一張開就是酒氣,「飲冰。」

「嗯。」

「我為你好,我不禍害你。」

聶飲冰雙臂牢牢地託著他的大腿,手上還拎著他的皮鞋,語氣平淡如水,「我知道。」

宋玉章微醺時可以抱一抱自己的下屬,卻只敢碰一碰他的酒杯,他不會說,他只是心裡都知道。

聶飲冰腳踢開了一間病房門,將宋玉章在空的病床上放下。

宋玉章坐在病床上,神思慢慢地飄忽了,聶飲冰提起他的腳往床上放,「睡吧,睡一覺,就是新年了。」

宋玉章被擺佈著躺好了,聶飲冰給他提蓋了被子,自己坐在了床邊。

宋玉章半睜著眼睛看他,「你不去睡?」

「我看著你睡,我再去睡。」

宋玉章笑了笑,他閉著眼睛,過了一會兒,又問道:「新年了嗎?」

聶飲冰看了一眼手錶,「還有五分鐘。」

宋玉章人躺著,心在半空中飄蕩,他想他真狠心,但也不得不狠心,愛他的人都沒好下場,他也不求愛了,名利都有了,就這麼得過且過,混過一年算一年,難得糊塗吧。

「飲冰,」宋玉章睜開了眼,眼中帶著淡淡笑意,「你低頭。」

聶飲冰微低下了頭,唇邊輕而軟地一擦而過,酒的味道,宋玉章的,他的,殘餘的攪在了一塊兒。

在舊年裡的最後時光,宋玉章醉出了一點心軟,成全了聶飲冰的一場夢。

宋玉章人躺回去,聶飲冰卻忽然失控般地將他合身整個抱在了懷裡。

聶飲冰的擁抱是那樣堅決而有力量,彷彿他們天經地義就該這麼抱著。

宋玉章一動不動,等過了一會兒,他聽聶飲冰在耳邊道:「新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