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柳傳宗倒沒說宋振橋到底是怎麼搞出那麼大一個虧空的。

銀行這種地方都能經營得虧空,宋玉章也真是想不明白。

正在宋玉章思索之時,樓下廳內忽然傳來了動靜。

取款隊伍中似是有人在鬧事。

宋家銀行保鏢眾多,立刻就將鬧事的人拖了出去。

宋玉章目光掠過,心想過了今天,明日……怕是要全鬧起來了。

宋玉章心中感到極不舒服,便下了樓,下樓又是一句句的招呼,來往人群聽到那一聲聲「宋行長」,便不由自主地投去目光,又不約而同地被宋玉章的風采所迷。

宋玉章被那些驚詫、仰慕的目光看得有些受不了。

他一向是被這樣的目光看慣的。

如今卻不知怎麼,莫名其妙的有些受不了。

宋玉章走出了銀行。

「……殺千刀的錢老三,我日你娘,你全家爛肚生瘡不得好死……」

「嗨呀,錢老三騙你,你去找他去,在我們銀行門口鬧什麼?」

「我、我上哪去找錢老三,個狗日的,娟兒那麼水靈靈的一個姑娘,才十二歲,我賣給了他,就賣了他兩百塊,他也要騙我,爛肚腸黑心肝,全家不得超生……」

女人哭得昏天暗地,無論如何就是坐在地上不肯走,宋家銀行的保鏢拔棍要打,被宋玉章喝住了。

「住手。」

保鏢們一見宋玉章那壓倒凡俗的風度便知這是新任行長宋五爺,忙道:「行長,這女人在這裡鬧事,她賣女兒得了張兩百的票據,那票據上寫的是我們銀行,但上頭的章是假的,是張假票據,這種事每日都有,您不用管。」

「你們說這上頭的章是假的就是假的?!」

女人見有人管,忙站起身改口道:「這票據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

宋玉章道:「拿來我瞧瞧。」

女人連忙將胸口裡揣的票據遞了過去。

宋玉章接了票據一看便知這張票據的確是假的。

女人已經跪下磕頭了,「老爺行行好,家裡沒吃的了,實在是沒法子了,老爺行行好,您看看仔細,您看看仔細。」

宋玉章目光掠過票據,在女人身上略作停留,遞了票據給身旁的保鏢,「去幫她換。」

保鏢有些出乎意料,不過他只驚訝了一瞬,便立即道:「好的。」

跪在地上的女人比保鏢反應還要慢上許多,傻愣愣地還維持著預備磕頭的姿勢。

宋玉章單膝俯身下去,「起來吧,進去跟人換錢。」

女人抬起臉,面上俱是淚水,「謝謝老爺,謝謝老爺。」

女人跟著保鏢進去,宋玉章仍立在銀行門口。

宋家銀行所處的地界乃是海洲數一數二的繁華地段,周遭百貨商店、錶行金店、舞廳賭坊都是不計其數,相伴的是街邊暗處衣衫襤褸的人也不少,這地方有錢人多,乞討也比別的地方好乞討一些。

宋玉章想起當年他與春杏逃亡時的日子。

最艱難時春杏曾拉著他的手說:「少爺,實在沒吃的,你就把我賣了吧。」

她是真心實意的,目光之中全然沒有覺得自己是個小奴隸的悲苦,而是平靜又理所當然地計算著自己的價值,她原本就是被家裡賣出來的,對這很有經驗。

賣兒賣女,不過換一口吃的。

宋玉章轉身又回到銀行。

女人正換了錢出來,見到他便害怕似地抓著胸口的衣服跑了。

宋玉章知道她是怕他反悔。

其實他也無所謂,反正這銀行馬上就要倒了,能順手給「一口吃的」,就給一口吃的吧。

宋玉章重又回到二樓。

他這是頭一回不待在辦公室,而是俯瞰銀行裡的眾生相。

其實沒什麼可看的,很普通,取錢存錢,也偶有爭吵之處。

太普通了。

這些人普通得永不會進入宋玉章的目標之中。

實在是太普通了。

柳傳宗回來了,提著個小皮箱,上樓碰見了正俯瞰下頭的宋玉章,便道:「五爺,錢換好了。」

宋玉章目光冷淡地掃過他手中的皮箱。

「換了多少?」

「今日法幣又跌了一些,只換了兩萬英鎊。」

兩萬英鎊。

三億美金。

其中差距豈止天塹。

宋玉章手掌按在圍欄上。

這圍欄同船上的圍欄構造很相似。

那日海上風暴四起,宋玉章一手抓著陳翰民,一手抓著圍欄,幾乎是要將兩手拉得脫臼。

雖然最終他未曾拉住陳翰民,是做了無用功,然而他並不後悔那般去做。

不為什麼,只是他宋玉章想那麼做。

「今天銀行閉門之前,去把這些英鎊再換成法幣。」宋玉章淡淡道。

柳傳宗靜默一瞬,目光望向宋玉章。

宋玉章側臉輪廓分明,線條凌厲優美,面色稍有些蒼白,但卻隱隱透出無匹的瀟灑與銳氣。

柳傳宗垂下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