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孟庭靜不鹹不淡地哼了一聲。

「你還在生我的氣?」

話又繞了回去,孟庭靜口不對心,「沒有的事,電話確實是壞了,你不信你自己去試試。」

宋玉章又不說話了,良久,他輕嘆了口氣。

「那麼,再會了。」

宋玉章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

孟庭靜凝視著他的背影,說痛快也不痛快,說高興也不高興,真的是挺奇怪的,面對這人,他好像無論如何都覺著自己不佔上風,興許是他的理智實在太過敏銳,完全地洞悉了宋玉章內心真實的想法——宋玉章就是在戲弄他。

從在船上開始就對他欺騙愚弄,今天還想以退為進地操控他的情緒,這兩者都是孟庭靜萬不能忍的。

可若要將人弄死……孟庭靜冷厲地抿了抿唇,承認自己確實有些下不了手,先靜觀其變吧,諒他也鬧不出什麼大風大浪,頂多也就是騙混些錢,總也不是他的錢……

在辦公室內又坐了一會兒,孟庭靜也出去了,將司機趕下去,自己上了車,他開著車從碼頭上去往宋家的方向去,他開得慢,很快就在街邊發覺了宋玉章的身影。

宋玉章走路的時候樣子還挺奇怪,微低著頭不看路,走倒還走得挺好,一個人也沒碰著。

孟庭靜想起那天下船的時候,宋玉章也是這樣,低著頭往人群中去,魚遊入海一般的靈活,如若不是他眼疾手快,也許這個人一眨眼就要消失在人群中不見了。

孟庭靜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是不是現在就要跑了?

這個人不笨,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想抓緊脫身了?

這不成,他脫了身,那不就只留下他一個成了笑話?宋家四兄弟儘可以全推到他身上,說不準還要倒打一耙,孟庭靜越想越心驚,立即將車停在了街邊,下車過去抓人。

然而有個人比他先抓著了宋玉章。

「翰民?」

宋玉章很吃驚。

陳翰民遠遠地就看到了宋玉章的背影,他跟了很久,實在是忍不住,上前去抓了宋玉章的袖子。

「宋……」陳翰民臉上露出壓抑不住的笑容,「我聽說了,你是宋家的五少爺。」

宋玉章也笑了一下,他反手拉住陳翰民的胳膊,閃身進了街邊的小巷。

二人甫一進巷子,陳翰民就抱住了他。

宋玉章雙手垂在一側,既未回抱他,也未推開他。

「宋先生……」陳翰民還是像在船上一樣稱呼他,夢囈般地「嗯」了一聲,他道,「……我真想你。」

原本陳翰民是想好了的,回了家就不能再胡來,露水情緣露水情緣,見了光就該散了,他同宋玉章不都是心照不宣的麼?可自從回了家,陳翰民便滿腦子都是宋玉章的身影,夢裡都是滔天巨浪中宋玉章緊抓住他手時銳利而溫柔的神情。

宋玉章柔聲道:「你先鬆手。」

陳翰民是拼了命地壓住去追人的衝動,現在真抱住了,哪還有鬆手的道理,他不肯,撒嬌道:「不,我想你。」

宋玉章垂下臉,目光落在陳翰民頭頂的髮旋上,無聲無息地笑了,「可是我不想你。」

他語氣柔軟寬和,陳翰民當他是玩笑,嬌嗔地說了句「討厭」,隨後他便被堅決地從宋玉章身上撕了下來,宋玉章握住他的肩膀,將他推到一臂遠的距離,「翰民,我是說真的。」

陳翰民有點傻住。

宋玉章面上神情笑模笑樣的,「咱們不是說好了,下了船就當沒那回事,對麼?」

陳翰民還是傻在原地,他呆呆地看著宋玉章,像一下丟了魂。

宋玉章瞧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毫不動心地輕聲道:「翰民,別犯傻。」

陳翰民在他清透的目光下打了個哆嗦,「宋先生……」

「難不成你喜歡我了麼?」宋玉章低低道,「是真喜歡麼?」

陳翰民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真喜歡,就現在去街上喊一聲,」宋玉章面帶微笑,「我就等在這兒聽響。」

陳翰民臉色微微發白。

面前的宋玉章與他夢中的宋玉章相重疊了,冷冰冰的,俊美無匹,還帶了點殺氣。

「不敢麼?」

「我……」陳翰民遲疑著,腳步還是不動。

宋玉章語氣轉柔,溫和道:「好了,乖寶貝兒,不必想了,你只是一時糊塗。」

「……」

「翰民,做人不要犯賤,不會有好下場,我知你是個聰明的,」宋玉章自下而上地擺了擺手,「回家去吧。」

陳翰民遊魂一樣地轉身出了巷子。

宋玉章獨自留在小巷裡,頗想來上一卷煙。

他鐘愛那些柔弱的、高傲的、漂亮的、執拗的公子哥,喜歡看他們為了他犯賤,可有時候他又可憐了他們,希望他們全都不要愛他,有時又希望他們之中有誰能賤到底,豁出去來愛他,那麼他也就或許會逃不脫了。

迄今為止,最豁得出去的就是傅冕。

他辜負的最深的也是傅冕。

宋玉章靠在牆邊,迷離地想:興許最犯賤的人正是他自己。

算了,不想了,這世道,人人都賤。

宋玉章腳跟一併,人直立了,滿面春風地走出巷子,往前走出幾步,宋家的司機遠遠地瞧見了他人,忙下來替他開門,「五爺,事兒辦完了?」

宋玉章「嗯」了一聲,「我的酥糖買了麼?」

「買了,給您放在後頭了。」

「多謝。」

孟庭靜立在街邊巷尾的轉彎處,不僅旁觀了一場好戲,還親眼看著宋玉章歡歡喜喜地上了他口中「已經回了宋家」的凱迪拉克。

等那車揚長而去後,孟庭靜冷笑了一聲。

不錯,滿嘴鬼話,翻臉無情,是個好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