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微聽著他的聲音,忍不住去幻想當時是個什麼樣的場景。師父十多歲的時候是百年前了,十多歲的師父又是什麼樣子的?
「那場仗打完之後,沒過多久皇弟就繼位了,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已經得償所願,往後就可以閒雲野鶴,做我自己的事。」微子啟輕笑一聲,「但戰爭永遠不會結束,皇弟跟皇帝差一個字就不一樣了。」
他聲音裡帶著無盡嘲諷。
自古無情帝王家,他幫皇弟打了勝仗,皇弟會感激他,崇拜他,但一旦那個人繼位稱帝,他從前那些戰功就全成了功高蓋主。鹿邑一戰他帶兵擊退敵軍,搶回微國失地,本是功臣,最後卻被踩為階下囚。
私通敵軍叛國通敵的罪名無端給他扣到了身上,甚至都沒有一個確鑿的證據。可欲加之罪又何患無辭。
他在天牢裡一直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身為臣子,他一心為國,身為兄長,他盡職盡責,他究竟做錯了什麼?他想不明白。
「就是當時在天牢裡的那一念之差,我就棄了自小修習的佛修,殺了皇城千人,自此叛逃離去。從前我為國上戰場,是不得不,是情有可原,師父說我慈悲心依舊,可叛逃那一日,我丟了慈悲心,也再也參不透所謂佛修。」微子啟將那段過去絮絮而出。
當年他其實怎麼都想不通,回了昭山還同師父大吵,最終被逐出師門,後來是步榮華帶著他重修劍道,過上了過去心心念唸的閒雲野鶴的生活。現在想來,其實也沒有什麼想不通的,自古無情帝王家罷了,他逃就逃了,萬不該拉上那樣多的無辜者去死。
「其實我本就不配修佛。」微子啟說。
楚微聽到他嗓音嘶啞,簡單的一句話裡不知含了多少辛酸苦澀,她心口堵得發慌,掀開被子翻身而下,小心翼翼地蹭到他身邊,蹲在他身側,伸手去拉微子啟放在肚子上的手,將他的手指緊緊地包裹在自己掌心。
他的手真涼啊,這一回他沒叫冷,可她感覺到他真的很冷。
「師父,那些人本也對不起你。若沒有你替微國鎮守一方,外敵入侵,又會有多少百姓死於戰亂。」楚微出聲開口。
微子啟朝她看去,黑暗裡看不太清她的神色,但他能感覺到她此刻應是心疼的表情。他知她並非是那種見誰都能流露出三分憐憫的姑娘,很多時候她心腸硬得很,可偏偏總對他心軟,總是與他感同身受。
微子啟掙開她的手,再反手將她的手緊握在掌心之中,「小微,不必為我找理由。我知道,總有一日,我應為我所做之事付出代價。」
楚微心底一震。
微子啟拉著她站起來,帶她重新走回床邊,「睡吧,小微。」
這一晚,蕭瑟寒風吹了一夜,楚微睡在床上,微子啟躺在床下,他們都沒睡著,靜靜地等到了天亮。
第二天,雨水夾著細雪。更冷了些。
楚微跟微子啟出門就撞上一隻狼妖,微子啟甩袖推掌,本想毀了狼妖的元丹,但在對上那妖的一雙求生的瞳仁之時,微子啟停了手。
狼妖尖嚎一聲,看準時機躥逃而去。楚微本想追上去,但剛剛踏出去兩步,她就看到了微子啟僵在原地,她不敢動了,她侷促地站在他身側,擔憂地看他。
「啊!」不遠處突然再次傳來一聲淒厲人聲。
楚微耳朵一動,立刻循聲而去,微子啟比她更快,一路衝過去,只見一個七八歲大的小男孩被一頭豬妖撲倒在地,那豬妖正張開大口,要朝小男孩的頭咬下去。
微子啟跟楚微幾乎是同時動手,微子啟推掌而去,將豬妖翻倒在地,但那妖物彷彿像是不知疼痛,翻身又要衝過去,楚微的靈力慢半拍地揮來,那豬妖被青色靈力推翻,沒微子啟那一掌重,但豬妖卻是驚恐地立馬轉身逃竄,像是遇到了什麼可怖之物。
微子啟將一幕盡收眼底,他在原地愣怔了一秒,但小孩的哭聲很快就喚醒了他,他快步走過去。
楚微吞嚥了一口口水,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腦子裡突然想到了一句自《九天玄經》裡的話,九天有神,領百獸,號百妖,謂天之主。
「你沒事吧?」微子啟走到了小孩身邊問,小孩躺在地上,身上都是血,見到微子啟立刻哀嚎出聲,翻身坐起直接撲到了微子啟的身上。
「仙人,仙人救救我爹,救救我爹孃……」小孩一邊哭一邊求救,聲音裡盡是淒厲。
微子啟眉目微斂,他渾身僵直半晌,才伸出手輕拍著小孩的後背,\"他們在哪?你帶我去。\"
楚微看到微子啟單手抱著小孩站了起來,要朝南邊而去,楚微捏緊手,將手背在身後,快步跟到微子啟身後。
微子啟聽到她的腳步聲也沒回頭,他就跟著小孩指的方向朝南邊一間商鋪而去,商鋪原本有兩扇門,此時一扇大敞著,一扇已經被推翻在地,那木門上還有精緻的鏤空雕花,正中也貼著硃砂寫就的黃符。
可進入門中,見到那兩具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屍體之時,楚微便清楚,這黃符沒有用,到底是沒防住那兇猛的妖。
微子啟幾乎是在瞬間就遮住了小孩的眼,將他按到自己懷中,轉身就衝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