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要沐浴,誠然梁洪公公也是一晚上沒睡,還是火速去安排,這一夜皇宮內廷沒有一個人睡著,鴉雀無聲,瀰漫死寂。
見了宇文鐸那浮誇的、能泡幾十人的漢白玉大浴池,蕭復搖搖頭:「本王要個浴桶就行了,這麼大的池子,給新君泡吧。」
他沒有窮奢極侈的臭毛病,加上嫌棄這池子宇文鐸用過,不乾淨了,要了浴桶,遣散了宮女,將身上裡裡外外都洗乾淨了,不留一絲血跡。
他一夜未睡,這一下泡在溫暖熱水裡,渾身卸下防備,幾乎快睡著了。
然而還是不能睡,眼睛只閉了半刻鐘,他便沐浴焚香起身,蕭復還不放心,特意讓梁公公聞了:「本王身上,是香的?」
「……啊?」梁公公簡直愣住,想起四殿下誇攝政王漂亮,他還高興來著,連忙也點頭:「香的,香死了!」
蕭復皺眉,聞了下自己的衣裳,什麼也聞不出來:「這麼香的麼,血腥味還有麼?」
梁公公說:「沒有了,是檀香味。」
蕭復其實並不知道檀香是什麼味道,一支香點在鼻尖,興許能嗅出一星半點。
「皇子們呢。」
梁公公:「都在外面候著呢,皇父,這是微服私訪出宮,特意給皇子們換了身簡便的衣裳。」
蕭復從宮殿出去,遊廊上站著四位小皇子,見到他都恭恭敬敬地行禮,小四殿下也有模有樣地學著。
大概幾位殿下都知道了,攝政王是掌控他們生死未來的掌權者,自己只能討好他、孝順他,方才有生機和出路。
梁洪大公公並不可信,這馬車出宮後,蕭復讓馬伕直奔定北侯府而去,在定北侯府讓皇子們下車,又給他們換了身衣裳,換了輛更簡單的馬車,讓元武去引開跟蹤的錦衣衛,蕭復帶著皇子們從侯府側門出去了。
皇子們幾乎都是第一次出宮,都有新鮮感,但因要守規矩,不敢撩起布簾往外看。
蕭復見狀,伸出修長手指,撩起布簾子:「都沒出過宮門?」
大殿下點頭望去,此刻剛過辰時,街上陸陸續續開始有攤商販夫了。大殿下:「回皇父的話,兒臣只跟隨父皇祭祖時,出過一次。」
「你們呢?」
二殿下三殿下紛紛搖頭,四殿下啃手指說:「母妃說,宮外有好吃的。」
「熅兒,」蕭復看他老是吃手,忍不住把他的手摘下來,「我記得你母妃入宮前是民間女子,跟你說過許多民間趣事吧?」
「說過的,母妃告訴熅兒,粒粒皆辛苦,讓熅兒不可以浪費糧食。」才兩歲多的孩子,曉得說這麼多完整的話,已經是很聰明了。
約莫是感覺蕭復有考校的意圖,大殿下立刻說:「皇父,兒臣雖然沒有出過宮,母妃也不是出身民間,但兒臣身邊的宮女太監,大多是老百姓,他們時常說起宮外的事,兒臣也時常聽他們說。」
「說什麼?」蕭復看向他,大殿下的眼睛帶著侷促的緊張,但很清亮,到底是孩子。
「兒臣記得,有一次宮女……州三年來顆粒無收,兒臣主動從自己的私庫、母妃的私庫裡,湊了一千兩銀子,請父皇撥下去賑災。」
蕭復想他興許有一顆愛民的心,也知道說出來,至少腦子跟他的豬腦子爹不一樣,沒有硬傷。
蕭復:「這些賑災的銀子,大殿下可知是如何撥到百姓手裡的?」
大殿下表情一呆,想著皇父稱呼小四熅兒,卻不稱呼自己煜兒,想來是沒那麼喜歡自己吧……他支吾道:「父皇封了山西巡撫,賑濟銀,由巡撫官……撥到下面各州各縣,再分到,百姓手裡。」
蕭覆沒說話。
二殿下卻突然出聲:「回皇父的話,兒臣以為,山西受災乃是洪澇,河流決溢性洪水爆發,導致百姓無家可歸,這災銀,是給百姓修避難所,修建水利設施所用的,朝廷要開倉放糧,解決饑荒,糧食才是民之根本。」
蕭復稍顯意外,這個老是埋著腦袋的二殿下,七歲的年紀,知道治國的核心。
「這話是誰教你的?翰林學士?」
「回皇父的話,是……」
二殿下明顯是緊張了,在蕭復盯著他的視線下,額頭幾乎落汗,也不敢說謊,「是兒臣的外祖父教導的。」
狹窄的馬車內陷入寂靜。
二殿下的外祖父,就是昨夜死在蕭復刀下的亡魂罪臣徐徽。
然而這位二殿下,竟然在知曉這會觸怒蕭復的情況下,還是說了實話。
一可能是他害怕,不敢撒謊,二許是他性子直,就是不會撒謊。
「兒臣知罪!」二殿下知道害怕,欲要下跪,被蕭復一隻手攔住了,語氣波瀾不驚:「罷了。」
蕭復轉向老三:「三殿下如何以為?」
正在摳腰帶的三殿下滿臉寫著茫然:「兒臣以為,二皇兄……外祖父是罪臣,按理需抄九族,可二皇兄畢竟是天家子孫,此事和他,並無關係……」
二殿下埋著頭不吭聲。
蕭復表情淡淡:「沒問你這個,問你汾州洪澇的事。」
「哦哦哦。」三殿下終於鬆口氣,斷斷續續把先前兩位皇子所言,總結了一遍,然後把四殿下唸的詩句,背完整了:「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皇父,只有解決了百姓的苦難,百姓才會勤勞耕種,自給自足,不愁吃穿。」
三殿下不算愚鈍,還知道偷人家的答案,用自己的語言編造出一個聽起來尚可的回答,懂得投機取巧。
蕭復心下有了判斷,表情陡然變得嚴肅起來,對他們道:「到了宮外,有三條規矩,一則,忘記你們的身份,不得以‘本殿’自稱,你們只是尋常人家的公子,切記,誰犯錯了,當心我翻臉無情;第二,不得喚我為皇父、攝政王,稱我……長罷了。」
大殿下躊躇道:「舅公……為何叫兄長?」
蕭復似笑非笑:「你看我的臉,像你們的舅公麼?」
大殿下搖頭。
本應當叫舅公的,自己是宇文鐸的舅舅,是他孩子的舅公,但這樣稱呼,未免總讓蕭復覺得自己夠老了。
「第三,」蕭復的視線從四位皇子身上,「今日帶你們去一個地方,見一位先生,須得恭敬禮貌,視為長輩,稱呼老師。他考的問題,你們都得一一回答。」
金陵城外還有趙王的人,蕭復不會這時候帶他們出城,更不可能帶錦衣衛去行止觀,打擾則悟道長安享晚年,躬耕樂道。
到秦淮河畔後,蕭復帶著四個孩子上船,小四殿下腿短,船和碼頭接駁處有個坑,他猶豫不敢跨過去,蕭復單手將他一撈,就抱過去了。
「謝謝皇父。」四殿下糯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