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金陵城(8)

「林郎……出風頭,不是你的錯,你有才華,你滿腹經綸,學富五車,勢必要讓天下人見到你的才華,你懂麼,你是國家良寶,是社稷貴資,若國家有明君,也勢必拿你當寶藏。這根本不是你的錯,是千年來腐朽官僚的錯誤!」他都不用說,蕭復就大概知曉發生過什麼。

林子葵吸了吸鼻子,想著不能在照凌姑娘面前失態,刻意控制住了,說:「我很小時候,念《弟子規》,上面說‘才大者,望自大。人所服,非言大。’我想我雖然年紀小,但我考中了淮南解元,不能因為我小,我矮,就看不起我!所以我跟人鬥詩,鬥到最後我才知道,跟我鬥詩鬥得面紅耳赤的人,是徐卓君,他是徐閣老的兒子。他學問不差的,可惜最後一場七步成詩,他輸了,輸在我這個十四歲小孩手裡,我那位黃兄……就在一旁說了句徐的壞話。」

林子葵說不出口。

但他記得很清楚。

記得他當時的語氣語調,拿著扇子搖搖晃晃,很為自己高興的模樣,說:「林賢弟,沒想到你這麼厲害!徐卓君這金陵大才子也不過如此啊,虧他還是徐閣老的兒子呢,竟然鬥詩都輸給你這個孩子了!看他現在不服輸呢,哈哈哈,估計回去找他老爹告狀去啦!」

唐孟揚當時表情就不太對了,拉了黃兄一把,讓他別說了。

黃兄很天真,搖頭道:「哎,這裡是天子腳下,徐閣老素有愛賢之名,今日咱們林賢弟出了風頭,改日啊,就要成徐府義子了!」

林子葵當時也不懂這些,嘴上說黃兄謬讚,心裡想的卻是:自己真的可以拜徐閣老為義父麼?

對天下讀書人而言,這都是夢不可求的。

成為徐府義子,就是官途坦蕩。

黃兄到底還是倒了大黴。

林子葵感覺眼睛一片霧濛濛的,還有些疼,說:「黃兄不過是第二天在街上,隨口吟了兩句詩,便被人汙衊對先帝大不敬,說他作了一首叛國詩!可我就在他身旁,我知道他不過是念了兩句風月詩罷了!他被抓進了順天府,我去見他,唐兄給了銀子才進去的,給他送了飯,裡頭有一隻雞腿,他在牢裡也很高興,說終於有好吃的了……沒想到。」

那雞腿成了黃兄的斷頭飯。

他咬著牙,蕭復雙臂將他圈的更緊,不斷地安撫他的背:「子葵,哎,不說了,沒事,你可別哭啊。」

自古以來都有這樣的事,蕭復不太清楚科舉的事,這和他一向沒關係,他又不需要考,可打壓生員這種事,他隱約還是有所耳聞。

現在親耳聽林子葵講,殺意把蕭複本就不大的氣量,撐滿了。

他那黃兄被殺了,而當時年紀還那麼小,那麼可愛的林郎,又遭受了什麼,蕭復不敢聽下去,也不願讓他繼續說下去了。

想了想,蕭復歪了下腦袋:「徐卓君,我為你殺了他怎麼樣?」

林子葵當他在說笑,是安慰,天道如何,吞恨者多,報復……他壓在了心底,只點點頭:「好,你殺了他吧。」

蕭復語氣不算很認真,說話就像在說今晚吃什麼那樣稀鬆平常:「什麼死法,你會比較滿意?」

「我要讓他被關進天牢,天子犯法,尚且與庶民同罪,他是徐閣老的兒子,更應該將他的罪責昭告天下,讓他午門砍頭,讓他為天地不容,為世人不齒,讓後人戒之慎勿忘……」

林子葵有很深的恨意,然而卻難以說出口。

像他這樣的人,連恨得恨得天理昭昭。

蕭復:「好像有點便宜他了,午門砍頭。」

林子葵聞言苦笑了下:「我知曉那是不可能的事,我也只同你說一說,這話我不敢同任何人說,過去幾年,我一個字都不敢吐露。」卻不知怎地,跟蕭照凌說了。

或許是因為他身上的溫度,實在讓他想要傾訴了。

蕭復能感受到這股強烈的信任,知道他想說出來,他一定憋很久了,憋得很痛苦了。

「林郎,你什麼都可以跟我說,」蕭復問他,「你還想殺誰啊?我一起殺了。」

近乎天真的語氣,讓林子葵只是笑:「不殺誰了,我沒有什麼仇人。我只想讓有罪的人罪有應得。」

「那好吧,徐卓君這樣,是因為他爹在背後支援他,順天府尹才會做徐家的走狗。」

蕭復想,那就先把徐卓君做成人彘,和他爹縫在一起,再午門砍頭好了。

蕭復現在勾起了文泰帝對徐閣老的猜忌,本來這事兒讓宇文鐸來幹也成的,可惜啊,宇文鐸只能活到正月立春了。

得先過完上元節才好,因為上元節,蕭復想帶林子葵在金陵坐船,遊秦淮河,林子葵有一隻眼睛傷得並不嚴重,三爺說了,能睜一隻的。

若是國喪,這節日就得取消,全金陵白花花的,到處唱哀歌,多難看啊!過節就得喜慶,放鞭炮,放煙花,遊船,放河燈,吃糖葫蘆,猜燈謎!這樣林郎才會開心嘛!

蕭復大發慈悲,讓宇文鐸再多活一日,放完鞭炮再死好了。

再多就不行了,要春闈了。

作者有話說:

宇文鐸:我謝謝您嘞我的好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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