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在老歌裡溫暖

去問一個上了年紀的退休老教師,紅莓,到底是種什麼植物,它開的花,是紅色的麼?老人先是一愣,繼而眼神迷離,那裡面是他的世紀他的年華。那個年代,他因在課堂上教學生唱《紅莓花兒開》被扣上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帽子,沒少捱過批鬥的苦。可他還是忍不住要唱「田野小河邊,紅莓花兒開」有人時,他在心裡哼,沒人時,他在喉嚨裡哼。有了歌的陪伴,再枯燥再寒冷的日子,他也沒感到孤獨。

我想,那一定是愛的力量了。是歌裡面的愛,雋永的綿長的,給了人無盡的溫暖和嚮往。

老人後來找出一張碟,放給我聽這首《紅莓花兒開》老人說,紅莓就是紅莓。他旁若無人地輕輕跟著後面唱,臉上山高水長。

《喀秋莎》

1939年,當一個名叫伊薩科夫斯基的男人,在紙上寫下《喀秋莎》這首歌的歌詞時,他萬萬沒想到,兩年之後,這首歌,會飛遍歐洲大地,繼而在全世界傳唱起來,成為一種信念和象徵,從此經久不衰。

1941年7月,烏克蘭一望無際的原野上,麥子熟了。金黃的麥穗,洋溢著成熟的香氣。遠處的村莊上,有金髮碧眼的姑娘,有戀愛中的小夥子,還有哞哞歡叫著的牛羊。夕陽西落,炊煙縷縷,纏繞著空中的麥香。一切多麼幸福安詳。然而,這片平和寧靜的土地,卻被突然而至的炮聲碾碎。轟隆隆,轟隆隆,德國兵排山倒海而來,他們瘋狂地跳著死亡之舞,使這片安寧的土地,剎那間變得千瘡百孔,滿目瘡痍。荒野裡,屍體縱橫。小草在燃燒,麥子在哭泣。

蘇聯的衛國戰爭爆發了。一個個青年男子,走出家門,自發組織起來,奔赴前線。他們中,有許多人甚至從未穿過軍裝摸過槍,都知道這一去,就是關山險阻,生死兩茫茫。但為了心愛的家園,他們情願用肉體,去抵擋德國人的坦克和大炮。一批人倒下,另一批人又跟上。當又一列青年士兵,懷著必死的勇氣,從莫斯科開赴第聶伯河前線的時候,一隊女學生,突然出現在送別的人群裡,款款深情地衝他們唱起了《喀秋莎》「正當梨花開遍了天涯/河上飄著柔漫的輕紗/喀秋莎站在竣峭的岸上/歌聲好像明媚的春光/她在歌唱草原的雄鷹/她在歌唱心愛的人兒..」歌聲宛轉悠揚,如一群百靈,在春天的枝頭啁啾。翠綠的音符,紛紛飄落在青年士兵們的心上,滾燙,情意綿綿。士兵們忍不住熱淚盈眶,他們念著喀秋莎,喀秋莎,胸膛裡彷彿蟄伏著一隻鳥兒,紅嘴綠身子,帶著愛情的甜蜜,就要飛了,就要飛了。其時,正黃昏,血色的晚霞,浸染著那片可愛的土地。

此後,在漫長的鐵路線上,在第聶伯河的每一個村莊,在炮火紛飛的戰場上,出現了這樣一個奇怪的現象,每一個蘇聯士兵,都高唱著《喀秋莎》一往無前地迎著死亡撲去。「駐守邊疆年輕的戰士/心中懷念遙遠的姑娘/勇敢戰鬥保衛祖國/喀秋莎愛情永遠屬於他」美麗的喀秋莎,神聖的喀秋莎,那個從未謀面過的親愛的姑娘,他們的愛!他們要為保護她而戰!

戰爭還在殘酷進行中,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俄國人死在戰場上,德國人表面一片輝煌。然而,就在這時,一種新式武器——多管火箭炮,被送到了蘇聯士兵手中。這種武器沒有任何標記,只在沉重的炮架上刻著一個醒目的「k」字,是代表「共產國際」兵工廠。但士兵們不知道,因「k」與「喀秋莎」的第一個字母相同,士兵們就親切地喚它喀秋莎。他們帶著心愛的「姑娘」馳騁沙場,終於在四年後,迎來戰爭的勝利。

如今,大半個世紀過去了,那些硝煙瀰漫的日子,已漸漸隱遁在歷史的長河裡。但美麗的喀秋莎,卻依然活在每一個俄羅斯男人的心裡,成了他們永恆的戀人。隔著歲月的河流,喀秋莎站在竣峭的岸上,輕輕揮揚著陽光的鞭子,放牧著歌聲。她肩上的長髮,閃著麥子一樣的光芒。梨花開遍了天涯,向人們傳遞著這樣一個資訊:和平多麼美,世界多麼美!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1956年,蘇聯上演了一部大型文獻紀錄片《在運動大會的日子裡》片中共有4首插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就是其中之一。曲作者是當時蘇聯很負盛名的索洛維約夫·謝多伊,詞作者是著名的詩人馬都索夫斯基。

曲子的第一樂句是自然小調式,第二樂句是自然大調式,第三樂句旋律小調式的影子一閃,第四樂句又回到了自然小調式,氣息寬廣,生趣盎然。謝多伊作它時,頗費了一番匠心。然這首曲子在當時反響並不大,直到1957年第6屆世界青年聯歡節在蘇聯舉行時,《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舉奪得金獎,人們才開始注意到它。來自世界各地的青年唱著「但願從今後,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戀戀作別莫斯科。從此,這首旋律優美的歌曲飛出了蘇聯,在世界各地廣為流傳開來。

1958年,莫斯科舉辦第一屆國際柴可夫斯基鋼琴比賽,一等獎獲得者是來自美國的青年鋼琴家範·克萊本,他在告別音樂會上激動地彈奏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他的琴聲瞬間被雷鳴般的掌聲淹沒,全場聽眾情不自禁地站起來,跟著琴聲一齊高唱。後來,克萊本回到美國後,把這首歌曲當做他演出的保留曲目。美蘇「冷戰」期間,美國另一位歌手肯尼·鮑爾用英文錄唱了這首歌,成為當時美國的暢銷唱片。彼時,它成了一束和暖的陽光,照亮人們僵硬的心,重新喚出人們埋藏在心底的愛。人們唱著「但願從今後,你我永不忘」心變得柔軟。世間什麼都可以丟,唯有愛不能。

在法國,作曲家兼歌手弗朗西斯·雷馬克,給這首曲子重新填上法語歌詞,取名《春天的鈴蘭》並在法國傳唱,紅極一時。蘇聯的「若克」歌舞團到巴西訪問演出,演唱巴西人的《桑巴》巴西觀眾則高歌這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作為回報。這首歌還傳到奈及利亞、芬蘭、幾內亞、日本、加拿大、澳大利亞..世界上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幾乎都可以聽到這首歌。不同的語言,唱著同一個旋律,表達出人們對真善美的嚮往。

1957年,這首歌被譯成中文,在中國傳唱開來。之前,年輕的音樂家薛範,於偶然間聽到這首歌,立即被它優美的旋律所吸引。但苦於找不到好的切入點,把它翻譯過來。一個雨夜,薛範走在大街上,想著這首歌的旋律。昏黃的路燈,灑下淡的光影。路邊的梧桐樹上,間或有水珠往下滴,滴答,滴答,聲音清脆。夜,異常的靜謐安寧。突然,從一幢樓裡傳來鋼琴聲,是他喜歡的蕭邦的《降e大調夜曲》琴聲如瀑布般地潑灑開來,他若有所思地站住了,靜靜聆聽。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異樣的氣息,像純潔的愛情。回家後,他靈感突現,只一小時,就譯出了這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這以後,幾乎沒有一種音樂刊物、一本外國歌曲集子沒有發表過這首歌,也幾乎沒有一家唱片公司沒有錄製過這首歌。無論男女老少,都能哼上兩句「夜色多麼好,心情多爽朗,在這迷人的晚上」人們唱著它,走進工廠,走進學校,走上廣袤的田野。它不再是單純意義上的歌唱莫斯科近郊夜晚的景色,也不僅僅是歌唱愛情,它已融入了人們對祖國、對親友、對一切美好事物的愛。

現在,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這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卻不曾老去,它已成為經典,常被人們掛在嘴邊哼唱。年輕人哼著它,朝氣蓬勃,熱情歡愉。上了年紀的人再聽這首歌,就是重溫舊時光了。他們會聽得淚流滿面,曾經的青春、熱血、愛情、希望,都在這首歌裡澎湃,讓他們的心,一次又一次地溼潤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