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追風的女兒

那夜空裡有什麼?茫茫復茫茫的,是流不盡的心事,泊不完的思念!

《追風的女兒》是陳悅經典的簫笛之作。第一次聽到它時,我信了一句話:音樂,會在一瞬間洞開人的靈魂。何況是用簫吹奏的樂曲呢?

在所有的樂器中,我一直對簫懷有敬意,我以為簫是最具靈性的,它與露水,與月光,與山谷,與幽暗,與惆悵連得很近。這首《追風的女兒》恰恰把這幾方面都糅合在一起了,天衣無縫。整首曲子聽上去便不像是吹出來的,而像是從靈魂深處長出來的。那聲音,曲徑通幽,如月下的藤蔓,伸了軟軟的觸鬚,向著更高更遠處攀援了去,目光不及目光不及啊!靈魂這時便像蜿蜒的小蛇,順著月光的藤蔓,向著更渺茫的夜空爬行。那夜空裡有什麼?茫茫復茫茫的,是流不盡的心事,泊不完的思念!

應該是在滿月的夜晚。應該是在高高的山巔上。應該是這樣一個女子:一襲白衣,長髮飄飄。手執一管簫,幽幽而吹,是月下一枝清冷的百合啊,在樂曲裡緩緩而放。風漸漸起,月光泠泠而下,是一地的花瓣謝落。她的發飛起,飛起,樂曲滑翔,像纖手在冬夜裡滑過瓷器,沁涼入骨。她站起,她要追著風跑去,那裡面,有她最深最痛的愛啊。她要追到它!

她或許就是《詩經》裡那個站成蒼蒼蒹葭的女子,永遠的在水一方,卻與愛情隔河相望。她或許就是樂府裡那個被夫所棄的舊人,在前夫另結新歡了,她還跪著長問:新人復如何?心裡竟是一千個一萬個放不下的。而夜涼如水之時,她卻獨自淚染枕巾。她或許就是宋詞裡那個獨上高樓的女子,望不盡天涯路,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樂曲繼續在滑翔,風繼續在吹。我懷疑,千百年來,那風就從沒停過。因此追風的女兒,便從遠古,一直追到現在,涉水而過,踏露而來。

原來,這才是女人的死穴,一旦愛上,就再難放下。生生死死,追著隨著,縱使被傷得傷痕累累也在所不惜。正如高勝美在另一首《追風的女兒》中唱的:風來雲也到,雨也落了/雲一被風擁抱,就哭了/再也忘不了,你對我的好/被你騙到連天荒也老..」

原來,什麼也明白的,所懷念的,只是一個擁抱的溫暖!原來,什麼也明白的,曾經的好,是風吹雲散,天荒也老。原來,什麼也明白的,風,總是比人跑得快,任怎樣追趕,也不能趕上。

但卻還要去追,蓄了一生的熱情去追。所以有女子成望夫巖千年固守山巔眺望,所以有女子抱著一句承諾,孤單地終其一生。

所以,才華橫溢的張愛玲,在愛上胡蘭成後,也不惜低下高傲的頭,傾盡小女子的溫柔。最是心痛她說的那句話: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但她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裡開出花來。

多傻的女子!心在俗世的塵埃中,怎麼會開出花來呢?聰明如她,亦逃不過,做一個追風的女兒。

或許這世上,正因了這樣的女子,才有了長長久久。她們愛過了,也就無悔了。

誰說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