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盛夏的果實

我情願相信天堂之說,覺得好人都去了那裡。那裡,一定也有大片的南瓜花開,在盛夏,也有瓜果成籃地裝。

鄉村的盛夏,有著最為飽滿的繁華,花開得歡,瓜果結得實。那些瓜果不是一隻只,而是一籃籃,是必須用籃子裝的。每家地裡,都牽著繞著無數的藤蔓,上面掛滿瓜果,絲瓜,黃瓜,香瓜,扁豆..哪裡能數得清?

我回鄉下看父母,住在父母的老房子裡。房前是一排一排的玉米,我望著玉米笑,想起小時偷集體地裡玉米棒的事來。那時,提著籃子在玉米地裡割豬草,割著割著,趁人不注意,掰下一顆嫩玉米棒,就往懷裡藏。像胖胖的小熊,自以為沒人看見。其實,大人們都知道,這孩子懷裡藏著什麼。他們只笑笑,不說。他們寬容著我這點私密的擁有和快樂。等回到家,我立即迫不及待把玉米棒放到灶膛裡,烤。灶膛的火,映紅一張興奮的小臉。一會兒之後,玉米的香味就四溢開來,那香味真濃烈啊,會香一整個晚上。現在城裡的飯店裡,有用嫩玉米粒做菜的,和著蝦仁炒,油水淹著,是鄉下女子化濃妝,失了她的本真。我還是喜歡烤著吃或煮著吃,一咬一大口,香味雋永。

院子裡的梨樹,是我上大學那年栽的,十來年過去了,它依然長勢良好。年年夏天都會掛很多的梨,樹枝因此笑彎了腰。我坐在窗前望它們,心裡有甜蜜的汁液流過。這是很好的時光,我和一樹的梨對望。一排風吹過來,吹過去,風中滿是草的香味瓜果的香味——青翠的味道。我以為,鄉村的味道,是染了顏色的,是黃黃的香,綠綠的香。

黃的是花,是大片大片絲瓜花黃瓜花,還有南瓜花,趴在小院的院牆上。南瓜小時是吃怕了的,上頓下頓都是它。它比其他農作物好長,一粒種子種下去,就會長出一大蓬來,牽牽繞繞中,大朵大朵的南瓜花開了。不幾日,花謝,南瓜打苞了,這個時候,它們像野地裡的孩子,見風長,不出半月,就長成一個一個的胖娃娃,淘氣地臥在葉中間。現在城裡人的飯桌上,南瓜被當做寶貝,切成一片一片的,放了糖蒸,用雕花的白瓷盤裝著,特別誘人食慾。

母親問,記得不,那個捧著大南瓜笑著的丫頭?我的思緒輕輕繞了個彎,隔著遙遙的歲月望過去,有淡淡的哀痛浮上來。當年那個小丫頭,和我同桌,十歲,有一張圓圓的臉。那年,她家裡南瓜豐收,她捧著一隻大南瓜,站在風裡笑。不久之後,她大病,夜裡起床喝涼水,受了風寒,竟死去。

現在,無數個夏天過去了,她永遠是十歲的那一個,在記憶深處笑著,燦爛著,捧著一隻大南瓜。

這,大概就是永恆了。

我情願這樣想,有些人的誕生,是為了永恆。就像十歲的那個小丫頭。我情願相信天堂之說,覺得好人都去了那裡。那裡,一定也有大片的南瓜花開,在盛夏,也有瓜果成籃地裝。

我們只不過隔了一段距離,在各自的世界裡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