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去二三里

一去二三里?對。這段距離,多麼恰當。不遠,亦不近,春色正好。

春天去鄉下最適宜。不管哪裡的鄉下,江南的自然好,江北的也不錯。哪裡的春天,都是鮮嫩的,簇新的。

綠最出眾,那是春天的底色,淺綠、翠綠、蔥綠、深綠..且待春風再吹一吹,那些草們,就漫天漫地舒展開來,綠手臂搖著,綠身子擺著,搖擺得人心裡癢。這邊剛提議:踏青去?那邊立即呼應:好啊。

踏青之說,其實由來已久。《論語》中就有記載: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古人對自然的熱愛,要比今人隆重得多。出門去看個春天,定要穿了新衣裳,梳洗打扮一番的。浩蕩著一支隊伍,去河裡掬一捧春天的水,淨淨身子(據說可除病祛邪)在草綠花開的原野上,迎風而舞,直至夜幕降臨,才歌著詠著,盡興而歸。

這樣的賞春,到底喧譁了些。我以為,有三兩知己相伴著,足矣。若是一個人獨往,則更好了。可以在春的舞臺前,從容地、安靜地,做一個純粹的觀眾。

那麼,放下手頭的雜務,去吧,隨便沿著一個方向,出城去。

一去二三里?對。這段距離,多麼恰當。不遠,亦不近,春色正好。你想起後面的續句來:煙村四五家,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很寫意,素描樣的。而事實上,你見到的村莊,遠比古人詩裡描寫的油彩重得多。

現在,你就站在離城二三里的地方。煙村遠不止四五家。一排又一排農舍,在各種顏色的簇擁下,高低錯落。那是麥子的綠、菜花的黃、桃花的紅、梨花的白。你真想走進任何一家去,討一口水喝,那水裡,應該也滿是春天的味道吧?

亭臺六七座?——亭臺是沒有的,橋倒是不少。有橋必有河,有河必有柳。隨便站一座橋上吹吹風,看看楊柳吧。春天的楊柳,是羞答答的新娘,它們輕移蓮步,慢扭腰肢。細小的綠苞兒,米粒樣地黏在枝條上,蓄了一冬的心思,開始一點一點地往外吐。怎一個風情了得!

八九十枝花?呵呵,哪裡數得過來。滿田的油菜花,千千萬萬朵啊,烈火焚燒般地蔓延開去。想這菜花,真像烈性女子,愛恨情仇立場分明。這個春天的天空下,它的迴響,不絕於耳。只聽得它在說,我胸腔裡只有這一腔血,只管拿去灑了吧!你忽然有種衝動,想跳進這菜花地裡打個滾。路邊提一籃子羊草的婦人,看著你,笑問:看菜花呢?你抑制住了要在菜花地裡打滾的衝動,笑答:嗯,看菜花呢。

轉過一個路口,又見一排青瓦房比肩而立。在黃燦燦的油菜花映襯下,那些略顯粗笨的青瓦,居然秀氣起來,眉目生動。這邊眼睛看了半晌,戀戀不捨地才收住,那邊屋後突然探出一株桃來,花開得正好,淺淺淡淡的粉紅,一抹一抹的,像輕染上去的雲煙。

一位老農從屋內走出。他在油菜花盛開的田埂邊停下,蹲下來。你也走過去,蹲下來。老農指間夾一支菸,慢悠悠地吸著,不錯眼望著一片麥苗和油菜花。他想的是,不久的將來,那金燦燦的麥粒和黃澄澄的菜籽。你想的是,這翠綠,這鵝黃,這色彩何等的奢侈鋪張。

一隻狗,不知打哪兒鑽出來,繞著老農的腿搖尾巴,歡快得不得了。時光在村莊這邊拐了個彎,停下來。你的思緒也跟著停下來,不再想日子裡那些愁人的事。名如何?利如何?都是負累。你到底明瞭,純粹的追求,不是沒有的,關鍵是,能不能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