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梔子同心好贈人

一顆不肯老去的愛美的心,到這時,終於有了靠依,且是不動聲色的。

在同事的辦公桌上,發現花一朵,確切地說,是花骨朵一枚。驚喜地問:這不是梔子花麼!

——當然是梔子花。雖還是花骨朵兒,那香氣,已染得滿指皆是。同事慷慨地說:送你吧,回去養水裡,慢慢開,連水都是香的。

還有葉也是香的,莖也是香的,骨頭也是香的,——整個的魂,都是香的。

這就是梔子花,香不驚人死不休的。整個一濃妝豔抹的女子,風情都浸到骨子裡了。卻不惹人輕視,大俗即大雅。只是能把大俗變成大雅的,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對花來說,亦如是。

這是梔子花的本事。鄉下老太太,對別的花花草草們,都熟視無睹著,唯獨對梔子花,卻表現出小女孩的驚詫來,哎喲,是梔子花呀。她們把它別衣襟上,歡喜著,珍愛著。惹得看到的人莞爾。一顆不肯老去的愛美的心,到這時,終於有了靠依,且是不動聲色的。倘若換了別的什麼花,就路邊的小野花們好了,濃淡適宜,別她們衣襟上,不被人罵成老妖精才怪呢。

親眼見過一老太太交代後事。其時她已病入膏肓,氣息奄奄。她家院子內的梔子花,卻開得濃郁。她再三對守在身邊的女兒說,她走的時候,一定要幫她把頭髮梳直了,要戴那頂紅帽子,要記得摘幾朵梔子花放她身邊。人生走到盡頭,不肯丟下的,還是美。而梔子花無疑是美的。

一首歌裡唱,梔子花,白花瓣。只這一句,它的清麗,已呼之欲出。唐人王建詩中的梔子花,則更生動,「婦姑相喚浴蠶去,閒看中庭梔子花」這裡的梔子花,有種靜謐的美。鄉村女子養蠶忙,你喚我呼,一個天地,都是喧鬧的。彼時,庭院中央,一棵梔子樹,卻在不知不覺中開了花。花似掉落的白雲朵,藏在綠的枝葉間。是誰眼尖,先看到那朵白雲朵的?她肯定驚叫了,呀,梔子花開了呀。立即引來眾女子的呼應,微笑歡快地爬上她們的臉。她們佇立在花跟前,痴痴看。白日頭長長的,風吹得人發軟。花與人,就那麼對視著,溫情脈脈。

這是塵俗裡的小溫情。它給平淡無奇的日子和人生,塗上濃香一抹,讓人咂摸不盡。

還讀過一首寫梔子花的詩,是韓翃的,「葛花滿把能消酒,梔子同心好贈人」初讀時好生奇怪,梔子怎麼是同心的?當我的同事慷慨地把一朵梔子花送我時,我突然想起這句詩,突然明白了,它讓送的人歡喜,收下的人也歡喜,這叫同心了。

宋詞裡有「與我同心梔子,報君百結丁香」之句,這裡的梔子,與愛情掛上了鉤。愛情濃豔若此,怎不叫人迷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