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個借我肩膀哭泣的女子

要過一輩子,光有愛情是不夠的。

我是在旅遊途中遇到她的。

從上海往吉首去,火車一路哐啷哐啷。旅遊淡季,外出的遊人少,我一個人獨享了一個臥鋪車廂。心裡面有些暗喜,出行在外,能一個人獨處著不被打擾,實在夠奢侈。我放下行李,倚了床看書,整個火車安靜得像一扁舟。看書看累了,我把頭抵到視窗,看窗外的景。黃昏下的曠野上,植物們的頭上都罩著奇異的光芒。路邊偶有一樹的繁花撲過來,又迅捷退走,它讓人的眼睛,跳出歡喜來——好的風景,原來在途中。

天光漸漸暗了,黑夜來臨。遠處人家的燈火,漸次亮起,夜幕下,像遊動著的一串串漁火,讓人產生漂泊之感。火車「嗚」一聲長鳴,在一處站點緩緩停下。鼎沸的人聲,灌進耳裡來,如奔騰的浪。賣烤雞腿的在車窗外大聲叫賣:烤雞腿五塊錢一隻!難懂的地方方言,嘈嘈雜雜。一些人下車,一些人上車。人生的旅途本就是這樣,各有各的起點和終點。

火車隨後又啟動了,嘈雜之聲漸漸遁去,一切重又安頓下來,剛才繽紛的一幕,像是打了一個盹,做了一個夢。現在,夢醒了,耳朵裡剩下的,只有火車哐啷哐啷的聲音,單調,寂寥。我放下正在看的《小王子》思慮著要不要躺下休息,突然聽到門外有叩門聲,很輕的,敲三下,停三下。再敲,再停,極有禮貌的。

我說不用敲了,請進來吧。我以為是列車員的例行檢查。隨著我的聲音落下,門被輕輕拉開,一個年輕女子,站在過道微暗的燈光下,渾身彷彿沐在一汪奶油裡。長髮,長風衣,脖子上系一條暗紫的絲巾。年輕女子衝我淡淡一笑:你好,我也住這裡,我怕驚嚇了裡面的人,所以敲門了。

我回她一個笑,為她的體貼感動。對她的好感,幾乎在一瞬間產生,我說:你是剛上車的吧?她輕輕點點頭,徑直走到我對面的空床上,放下身上的包,拉開被子,把自己蜷了進去。她微閉了雙眼,彷彿很累。

我無話找話地問:你也是出來旅遊的嗎?

她輕輕應了聲:是啊。

我說:我是去鳳凰的,你呢?她答:我隨便。我看她全無說話的興趣,便頓住了話頭,開啟剛剛合起的《小王子》繼續看起來。小王子說:「如果你愛上了某個星球上的一朵花,那麼,只要在夜晚仰望星空,就會覺得滿天的繁星就像一朵朵盛開的花..」小王子說:我會住在其中的一顆星星上面,在某一顆星星上微笑著,每當夜晚你仰望星空的時候,就像是看到所有的星星都在微笑一般!可愛的小王子!可愛的星星們!我掀開窗簾,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黑黑的天幕上,此刻也有千朵萬朵花在開著吧?我微笑了。門外的過道上,間或有腳步聲響起,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隨後,復又歸入寧靜。

我的睡意漸漸湧上,關了燈睡下,突然聽到對面她的手機鈴聲響起,是一段古箏曲。很美的曲子。我靜靜欣賞了會兒,以為她會接聽,卻沒有。古箏曲連綿不絕地響著,我想,大概她睡著了吧。遂好心地走過去,輕輕推推她,我說:哎,你的手機響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並沒有睡著,她說:「謝謝你,我早就聽見了。」她拿過枕邊的手機,翻身坐起,並不接聽,而是看著手機屏上一閃一閃的提示燈,發呆。古箏曲彈過一陣後,終於停息。房間裡靜下來,有好一會,她只呆呆坐著,眼神空洞。

我很唐突地問她:你怎麼不接電話呢?

她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不接也罷。我笑了,扯開話題,問她:你好像也喜歡古箏?她聽了,眼睛亮了亮,點點頭,告訴我,她練了20年的古箏。話匣子由此開啟,我們漫無邊際地聊開去,聊各自的愛好,竟發現有許多的相似。我喜歡紫色,她也是;我喜歡唐詩宋詞,她也是;我喜歡崑曲和蘇州評彈,她也是;我喜歡旅遊,她也是。後來,我們聊到愛情和婚姻。我跟她講了我女友的故事:我的女友,與一個小提琴手相識10年,相戀10年,其間的曲曲折折不必說了,兩個人好不容易廝守到一起,堅持到最後,卻還是以分手告終。原因是,小提琴手出國定居了,去了維也納。我的女友主動提出分手。

她聽得很認真,她問:你的女友為什麼不跟他走呢?我說:她去維也納能做什麼呢?她不會小提琴,連簡單的英語對話也不會,她也離不開漸漸年邁的父母。要過一輩子,光有愛情是不夠的。她不再說話。許久之後,她忽然說:睡吧,晚安。晚安。我也輕輕說了聲。黑暗慢慢覆蓋,四周漸漸陷入夢境。半夜裡,卻突然被她的驚叫聲驚醒,她嘴裡嚷著:不要走!不要」

走!身子在床上極痛苦地扭曲著,彷彿在跟誰搏鬥。我開了燈,走過去輕輕拍拍她。她醒了,坐起來,茫然四顧,臉上淚水縱橫。我說:你做噩夢了。她不答話,一頭撲到我肩上,倚著我的肩,輕輕啜泣起來。

她的眼淚,在我的肩上洇開,貼著我的肌膚,燙燙的。我產生了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她就是我的同胞姐妹,多年前走失,在萬丈紅塵中,獨自流落了許多年,今又重逢。我抱緊她,伸手輕輕拍她的背,一下,一下。任她在我的肩上痛哭。

她終於收了淚,抬起頭,理了理亂了的發,不好意思地衝我笑了,她說:打擾你了,我沒事的,你去睡吧。我走回去,躺下,卻再也睡不著。黑暗裡,她突然輕聲問:你睡著了嗎?我說:沒呢。她說:我跟你說說我的故事吧。她開始說下去,雜亂無序的。她並不在意這樣的無序,想到哪兒說哪兒。我也不在意這樣的無序,聽到哪兒是哪兒。

她本是個幸福的孩子,父親是搞音樂的,母親是個醫生,一家人和和美美。她5歲那年,父親有了外遇,棄母親與她不顧。母親被迫離婚,她跟了母親。母親後來不惜代價,送她去學古箏,只因父親愛上的女人,彈得一手好古箏。等她長大到能在父親面前瀟灑自如地彈古箏的時候,母親卻被癌症奪去了性命。臨走前,母親對她說:千萬不要跟人鬥氣,跟人鬥氣,就是跟自己過不去。你要學會好好愛自己。她知道,母親一輩子活得不快樂。

後來,她遇到一人。那人憐惜她的眼神,如溫暖的太陽光,把她整個罩住,她無法抑制地愛上了。一個人,辛苦地奔波在愛的路上,不惜為他放棄了古箏,洗手做羹湯。可是,又能怎樣?他是有家庭的,偶爾一起逛個街,都像做賊似的,見不得光。她那麼渴望有一個家,一個完整的家,那麼渴望正大光明地和他在一起。然而,他給不了她。他們有了爭吵,一次又一次。這期間,她為他做過兩次人流,最終,他還是選擇了逃離。

她的故事說完,許久我們都沒再動彈。遠處有狗的叫聲傳來,在夜的沁涼裡,顯得空曠又迷離,火車應該路過一個村莊了。她說:謝謝你聽我說了這麼多話,我現在,輕鬆多了。我輕輕笑了笑,我說:那好吧,你好好睡一覺,天亮了就快到鳳凰了。你可以到鳳凰遊遊沱江,住住吊腳樓,再去苗寨走走,你會發現,這個世上,還有許多值得我們熱愛和留戀的好地方。她喃喃應一聲:好。

第二天我醒來,她的床鋪上已無人。臺桌上留有她寫的便箋,旁邊疊放著她那條暗紫的絲巾。便箋中她寫道:好姐姐,謝謝你借了肩膀給我哭泣。你說得對,要過一輩子,光有愛情是不夠的。我很好了,我現在要回去一趟,以後我會去你說過的那些地方。沒有別的東西好送你,就把這條絲巾留給你,它也挺適合你的。

從鳳凰歸來,我的脖子上便常繫著她送的那條絲巾,暗紫的,上面撒著細碎的小紫花。看見的人都說好看,我也以為好看。每天出門前,我在鏡子前繫上它,我對著鏡子裡的人笑笑,對著脖子上的絲巾笑笑,陽光明媚,鳥語花香。我很自然地,會想一想送它給我的那個陌生女子,但願她現在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