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賀卡里的宛轉流年

誰還在賀卡里的巧笑倩兮?一地落葉黃,宛轉流年,流年宛轉。

第一張賀卡,是送給我的語文老師的。

那時,我在鄉下中學讀初中,語文老師是新分配來的大學生,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彈一手好鋼琴,朗誦的聲音像電臺播音員,他很快贏得了我們所有學生的喜歡。新年了,我很想送他一件特別的禮物,然鄉下孩子,窮,有什麼可送的呢?剛好我的一個同學在城裡的舅舅,給我的同學寄來一張賀卡。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賀卡,淺白的底子上,飄著一盞盞紅燈籠,真別緻啊。

當時,賀卡只在城裡有,鄉下沒得賣。我挖空心思說服父親陪我進城,手裡緊緊攥著平時積攢下來的碎幣。城裡的五光十色是來不及看的,一頭奔了賀卡去,細細挑,慢慢選。最後選中一張,畫面上,一個小女孩半蹲著,在吹蒲公英,她身後的草地,碧綠青翠,一望無際。我只覺得美,只覺得它很配我的老師。回家,我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寫下一行字:敬愛的老師,喜歡您!祝您新年快樂!想了想,最終沒署名。想我的老師到現在,也不知道是誰送他那張賀卡的吧。年少時喜歡一個人,很聖潔,把他當做心中的神。

高中時,有同學在一張賀卡上寫了一闋詞:誰翻樂府淒涼曲,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只看一眼,心肺便被貫穿,我後來才知那是納蘭性德的詞。同學把這張賀卡當做新年禮物送我,他說:不久的將來,我們都老了。我聽了,心裡劃過一道深深的波,每滴每滴,都是疼痛的惆悵,一瞬間,彷彿老了去。現在回頭看,有的,只是微笑與感動。青春無敵,哪怕是憂傷,哪怕是疼痛。

讀大學時,我曾寄過賀卡給我的父親。在賀卡上,我很是鄭重地寫下「父親大人」這幾個字。賀卡飛到我在的那個小村莊,引起不小的轟動。鄉人們哪見過這個呀,且稱自己的父親為父親大人。我父親從村部取回賀卡,一路之上,不斷有人索要了看,他們一臉羨慕地對我父親說:你家丫頭出息了。這讓我的父親非常得意,那張賀卡,父親一直收藏著。我現在每次回家,他都要說起,臉上的表情很沉醉很生動。這讓我很懷念那時的自己,那麼單純懵懂地對待這個世界,一往無前。

時光是隻櫓搖的船,咿咿呀呀的,這邊還沒在意,它已搖過一片水域去了。很快,我大學畢業了,工作了。頭幾年,真是熱鬧,同學之間書信往來不斷,過年時,賀卡更是少不了的,我會收到一堆,也會寄出一堆。去買賀卡,慎重得不得了,一定挑了晴天麗日去,一家店一家店去淘,一張一張的精挑細選,在腦子裡回想同學的模樣,和他們的糗事,一個人,偷偷笑。

賀卡買回來,先自個兒欣賞了。然後淨手,開寫。在夜晚,在燈下,是最好的。那時,一個天地都是寧靜的,思緒可以放牧得很遠。白天就在腦中構思好的一些話,掏出來,左斟酌,右思量,這才在賀卡上寫下。賀卡寄出了,一顆心,也隨之放飛了,那種喜悅與真誠的祝福,無與倫比。

後來,成家了,漸漸被紅塵俗事淹沒,再沒了那顆歡愉和跳躍的心。同學之間的聯絡,越來越稀疏,直至無。

也會在新年裡,收到賀卡,是我的學生或讀者寄來的。賀卡一律的喜氣洋洋,花團錦簇,大好的年華,開在上面。我對著它們看,心中輕輕淌過一條歲月的河。誰還在賀卡里的巧笑倩兮?一地落葉黃,宛轉流年,流年宛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