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前

而我現在,沉在我的從前裡。

我們原都是從從前走過來的,慢慢地,又成為從前。這便是,人生。

心血來潮地想去看荷。這念頭一經產生,就勢不可擋。

我所在的小城,也僅限在公園有。一方池子裡,植了數十株。一俟夏天,圓潤碧綠的荷葉,鋪滿整個池子。數枝荷,婷婷於綠葉之上,有含苞的,有已然綻放的。這是一種清清爽爽的美,不蕪雜,不喧鬧,正如樂府詩《青陽渡》中所描寫:青荷蓋綠水,芙蓉披紅鮮。下有並根藕,上有並頭蓮。

再去公園,卻沒看到荷,原先的幾十株,不知去了哪裡,一池的水在寂寞。問及,人都搖頭說不知。我把公園裡有水的地方都尋遍,也未尋到。

有人提議,隔壁的水鄉應該有。於是馬不停蹄趕了去,一去百十里,只為看荷。

果真有,路邊,荷成畝成畝地長。花卻開過了,蓮蓬已成形。雨忽然來,大而狂,無法下車細看,只隔著一扇車窗,與它對望。雨霧起,它望不真切我,我望不真切它。但知道,都在呢,心安了。

想起白衣年代,青春無敵,那人舉一枝荷,說送我。送就送唄,鄉下的池塘裡,那麼多的荷,實在算不得什麼。隨手接過來,後來是丟了,還是用清水養了,不記得了。

卻在經年之後,追著尋著去看荷。人有時,尋找的,不過是記憶裡的從前。當年不曾以為意的,日後卻念念不忘,只是因為啊,從前的青春年少,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在老家,遇到一鄉親。鄉親很老了,背弓腰駝,我叫不出他的名字。我以前應該叫得出他的名字的。

他笑微微看我,說:你小時很聰明的,五個小孩數竹杆,就你數得最快。

數竹杆?這個細節,我是徹底忘了的。

從前的痕跡,以為風吹雲散,卻不料,一點兩點的,不是存活在那個人那裡,就是存活在這個人這裡。只要輕輕一撥拉,它就嘩啦啦奔湧出來,如漲潮的水。你突然想起村東頭的瞎眼老太,用斷指繞線;你突然想起一個叫紅旗的光棍漢,一邊插秧一邊唱:我爺爺是個老紅軍;拖著鼻涕的少年玩伴,一個一個出來了;你甚至想起鄰家的那隻花母雞,還有黑狗。

所有的記憶,此時匯聚到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是從前。從前的人,從前的事,從前的碧空藍天,有人叫它,靈魂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