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前

我們原都是從從前走過來的,慢慢地,又成為從前。這便是,人生。

你肯定也聽過這樣一個故事: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個廟,廟裡有個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講的什麼呢?講的是,從前有座山..如此迴圈往復,無有盡頭。要是你不想停下,這個故事,便永遠停不下來。

白日光長長的,講故事的人,白髮如霜。他盤腿坐在院門前,眯著眼逗我們。他只講一遍,我們就會了,於是把它當歌謠唱,土路上紛飛的,都是這樣的音符: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個廟,廟裡有個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

那時只道尋常,山在,廟在,老和尚在,小和尚在,永永遠遠,都是那般模樣。如簷前開得好好的一蓬大麗花,花豔麗得快撐不住顏色了;如門前的大槐樹上,蹲著的那個喜鵲窩,一隻花喜鵲盤踞在上面唱著歌。

還有,毛小牛的蘆笛聲,嗚嗚嗚,嗚嗚嗚。只要張開耳朵,就能聽到他在吹。

他說,那是遠方汽笛的聲音。

毛小牛是我的玩伴,頭上生許多癩瘡,小夥伴們都叫他癩頭。他卻偏偏生一雙巧手,會做蘆笛,會用小草編蚱蜢。他走到哪裡,蘆笛會吹到哪裡。

現在再聽這個故事,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歲月,原是由許許多多的從前組成的,山是有從前的,廟是有從前的,老和尚是有從前的,小和尚亦早已成了從前的從前。毛小牛在25歲上溺水而亡,徹底地成了,從前的人了。

夜是有聲音的。

夏夜的聲音,尤其豐富。

選一處草地坐下。露珠在輕輕落,偶爾會聽到「啪」的一聲,那是它不小心,打翻了某片樹葉了。蟲鳴於周邊響起,唧唧,啾啾,吱吱。還有植物們的聲音,它們親暱得很,一直在耳語。紫薇和梧桐,雲松和翠竹,綿延在一起,夜色裡,分不清誰是誰。

真靜。思緒和著夜色,漫過記憶。想起老祖母了,那時她還不算老,真的不算老。她能拎得動幾十斤的草籃子,碎步細密;她能把一群調皮的雞,攆得滿院子飛;她能洗一大盆的衣裳,滿滿晾一繩。

一樣的夏夜。祖母手裡搖著蒲扇,搖著搖著就停下了。她定定望著某處,喃喃說:從前,你太婆可疼我呢,這樣的夏天,她給我煮綠豆湯喝。我的皮膚,白得透亮,出門去,人家都打聽,這是誰家的女娃啊,這麼漂亮。

怔一怔,地上的一片月光,隨著樹影晃了晃,很不真切。暗地想,祖母哪裡有從前呢,祖母本來就是祖母的。風吹著蟲鳴聲,讓人心癢。坐不住的,一溜煙跑去玩,——祖母的從前,到底與我不相干的。

玩一圈回來,卻發現祖母,還獨自坐著在發愣,她沉在她的從前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