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巫女搖了搖頭。
「她叫著你的名字的前一句是,對不起。」
陸絆默然。
他很清楚。
在傍晚知道紅葉的事情之後,陸絆就知道。
就和紅葉一樣,琥珀的未來,也是自己的過去。
當自己第一次來到和島的時候,琥珀就已經被燒死成為了神子,成為眼前這名為神櫻的巫女降臨的容器。
最初的主祭巫女並沒有徹底死亡。
她的靈魂與神櫻一起盤踞在和島大社裡,通過奉納具有強大靈性的巫女,神櫻便可以降臨其中,利用這些犧牲的巫女來滋養,控制淨火,保護和島。
這就是和島的真相。
陸絆不知道是誰想出了這樣的殘忍的方法,不但每一個主祭巫女會遭受到非人的蹂躪,就連最初的巫女也永世不得安寧,千百年間必須一次又一次見證這些死亡。
這就是和島的人類為了抵禦汙染而付出的代價。
這就是陸絆想要了解的,對抗汙染的方法。
「你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才會和我交流?」
陸絆很清楚,現在和這位巫女說的每一句話都包含著汙染。
她在這漫長的時光裡,接觸了太多的汙穢,本身就已經是汙染的集合了,或許她已經不是她,而是祂,成為了某個偉大存在,跳脫出異域的棋盤,來到了更高的維度。
或許她本來就是祂,只是以人類的面目出現,在這世界上演了一處取悅自己的悲歌。
「因為這是她的願望。」
那巫女看了一眼枯槁的屍骸。
「我見證過無數巫女的逝去,她們之中絕大部分人,就像我剛才說的,充滿了怨恨,給世界留下了詛咒。」
「這些詛咒和她們受到折磨的靈魂一起,在我的體內醞釀,每時每刻,我都能聽到她們的嚎哭,悲鳴,啜泣,用著最惡毒的語言來充盈我的意識。」
「但這孩子,儘管遭受折磨,儘管被世界背叛,儘管曾經陷入絕望,但在最後的最後,她依舊想要留下希望,哪怕只是為了僅僅一人而存在的希望。」
「她對你說,活下去。」
聽到這巫女的話,陸絆愣了愣。
隨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無法抑制地,如同嚎啕大哭一般的狂笑,他弓起背,彎下腰,空氣從他的肺部被排出,窒息的感覺伴隨著臉部的肌肉抽動,帶給人迷幻的錯覺。
笑聲越來越響亮,在這寂靜的夜晚迴盪,彷彿嘲笑著這個世界,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你該離開了。」
巫女似乎已經決定結束對話,她說道,又看了陸絆一眼。
「本思已忘懷,徒留儂身,莫非君之遺物。」
在巫女的吟詠之中,陸絆感到周圍的空間扭曲,天旋地轉,巫女,琥珀,神子閣,神櫻,和島大社,一切都離自己遠去。
在那令人目眩的幻象之中,陸絆對著什麼都沒有的虛空,對著高居於上的那些偉大存在,聲音帶著笑聲的顫抖說道。
「她確實留下了希望。」
百年之後,和島依舊存在,無論如何,那都是琥珀留下的希望的結果。
不是以憎恨和惡意,而是以希望為支撐,她的靈魂在那高高的神子閣裡孤坐了百年,守護著這個背叛了她的世界。
有些回憶,哪怕只有片刻須臾,卻能支撐人很久,很久。
或許,陸絆不知道,在那被無名之霧籠罩的歌島,就連社奉行都找不到的,受到詛咒的島上,神子的箭矢是如何找到那裡的。
在之前的百年都並未遭到神子注意的詭異之島,為什麼在陸絆抵達之後就引起了神子的注意。
是否有一種可能。
在這遙遠的,縹緲的,迷霧籠罩的世界裡,琥珀一直注視著他呢?
在漫長的,冰冷的,孤獨的時光裡,她一直堅持著,直到,在陸絆的過去,琥珀的未來,兩人終於「第一次」相見。
隨後,淨火之矢如期而至。
就像承諾,千百年不變。
又像誓言,永恆熾烈。
在那異域穿梭的光怪陸離,扭曲錯亂的畫面之中,陸絆似乎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對他露出了純真的笑容,在搖曳的火光中,她揮動雙手,笑著呼喊。
「我看見你啦。」
對此,陸絆只能回以一個遲到了百年的微笑,他開口回應。
「被你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