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6.17/雨意

這趟出差陳巖跟著一起來的,見周斯揚推門進來,轉頭看他,待人走近,低聲問了句:「有事?」

周斯揚點頭,從他身後繞過:「要回去一趟。」

「什麼?」陳巖訝異,手裡的本子看了一半,沒來得及往後翻,仰頭目光黏在周斯揚身上,「明早還要籤合同。」

周斯揚抽開椅子坐下,聯絡等在外面的羅飛買最近一班的航班,手機按滅放下來,隨手撿了剛看了一半的檔案,翻完最後兩頁,遞給一旁還在看他的陳巖:「明天簽約的事你自己談,設計費最低只能讓到四千萬。」

陳巖更驚訝了,著急忙慌地翻看了兩眼檔案:「我怎麼談下來?對方是衝著你名字來的。」

「談不下來就算了,無所謂,有機會還能合作。」

陳巖一頭霧水:「這麼大的單子…」

說話間周斯揚的手機再次響,是羅飛在向他確認航班資訊,他看了一眼,起身拎了椅背的外套:「談不下來不怪你。」

眼看他扔了這麼一句話就真的要走,陳巖反手拉住他:「你好歹告訴我是什麼事兒再甩手走人。"

「夏燭生病了,在醫院等著做手術。」周斯揚外套搭在手臂。

陳巖恍然被卡了一下,愣神兩秒反應過來:「病了?」

「嚴重嗎?」他眉心還豎著,「不嚴重的話你明天再走?明天上午九點開始談,最遲十一點也就結束了,晚半天"

周斯揚垂眸,也看了眼手機。

剛林冉在電話裡意思他聽明白了,夏燭的手術至少要等三天後檢查結果出來才能做,現在只是提前住院觀察,有幾個小時沒人在身邊應該沒什麼事。

陳巖放下心來:「那你幹嘛非趕這會兒去,晚一點不是也行?或者請兩個護工先過去」

「不是她能不能自理,身邊用不用人幫忙,」周斯揚目光抬起,略微停頓,「是她需要人陪。」

他能想到她一個人在病床上躺著輸液,心裡還要計劃明天什麼時候起來,去什麼科室做什麼檢查有多委屈。

所以至少她生病的時候不能讓她自己。

陳巖輕怔了一下,人還沒完全計劃好明天的合作怎麼談,但拉著周斯揚的手已經鬆下來,低頭瞄了眼檔案搓額頭:「行,那你去吧」

八點一刻起飛的航班,九點半落地清潭,走機場高速直接往省醫去,到醫院時十點剛過。

周斯揚到的時候夏燭還在低頭扣手機,在百度上各種看關於甲狀腺瘤的資訊。

可能從小到大一直沒什麼人管她,所以她抗壓能力算好,苦中作樂,安慰自己這種事做得非常到位,邊在網上查還能邊時不時給林冉發個訊息,說網上有人得了罕見病,還歡天喜地地活到了九十九。

但這番麻痺自己的樂觀在看到推門走進來的周斯揚時繃不住了。

人是種很奇怪的生物。

沒人理你時,你會硬得像塊石頭,怎麼被翻來覆去碾壓都會一聲不吭活下來,但有人心疼你,你就會瞬間很想哭。

夏燭拇指還停留在某個社交軟體的評論區,目光卻追隨周斯揚,眼睛一眨不眨。

周斯揚把裝了點心的袋子放在床頭櫃上,半低頭,拆袋子上的綁帶,冷著的臉因為夏燭有點呆的動作緩和下來,很輕地笑了一聲:「看什麼?」

點心買的是夏燭生日蛋糕那家的,其中兩盒夾心是荔枝醬,還有幾盒有新品的青梅醬。

蛋糕依次拿出來,又拎了水壺往空掉的陶瓷杯裡添了點水,裝了水的杯子塞進夏燭手裡,才提了床邊的椅子坐下來。

他對上她的眼睛,還是那句:「看什麼?」

夏燭人有點木,從所有想知道的問題裡懵著挑了一個:"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周斯揚沒想瞞,坦言道:「林冉給我打了電話。」

夏燭哦了一聲,還是木,左手從手機上鬆下來,蹭著了下下巴:「那你怎麼過來了……」

「你說呢?」周斯揚笑著打斷她。

從過生日到現在,或者說再之前還有的事,一次又一次,說不感動是假的,她眼睛垂下去,又瞄了眼螢幕:「從荊北迴來的嗎」

周斯揚起身,轉了方向坐在床沿,從後抱住她,輕嘆氣:「怎麼不告訴我?」

被溫暖的氣息包裹,忽覺得剛剛病房冷清,周身的溫度也低,夏燭拉著被子往上拽了拽,悶著聲音:「不是在出差嗎我自己也不是不行。」

「什麼叫自己也不是不行,」周斯揚低聲笑,收攏手臂,握住她的手腕,很珍視地捏了捏,「不會難過嗎?」

周斯揚:「自己一個人進手術室,再自己一個人出來。」

夏燭啞啞地「啊」了一下,視線從純白色的床單瞟到自己被握著的手上,嗓音乾澀:"…也還好,大學的時候也自己做過闌尾炎的手術。」

大三暑假,她找實習晚了一個月回家,急性闌尾炎,發病時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在宿舍。

周斯揚嚥了咽喉嚨,沒問她為什麼是一個人做的手術,偏頭,唇碰在她的額角,換了話題:「檢查結果什麼時候出來?」

「要週五了。」夏燭忽然覺得周斯揚懷裡好暖和,她無意識地輕縮肩膀,往他胸前靠了靠。

「嗯,」周斯揚聲線一直是溫和,輕柔的,「週五我們把手術做了。"

夏燭眨眨眼,輕輕吸氣,聲音軟成一團:「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周斯揚笑了,抱她的那隻手抬起來,摸了摸她的臉:「不說了是我的合法老婆嗎?」

有周斯揚幫忙,檢查結果比預計的還早出來半天,良性腫瘤,比幾個月前長大了幾毫米,威脅不到生命,但切除手術一定要做。

周斯揚推了一些會和合作,無法往後延的工作就把檔案帶到醫院看,夏燭的病房被換了更大更好的,房間裡有陪護床,羅飛把他的東西都拿了過來,晚上他也睡在這裡。

幾天時間他不常在夏燭面前看檔案,她沒體檢和醒著的時候就和她說話,或者跟她一起看那些沒營養的肥皂劇,他不希望她有壓力,覺得自己的病影響到了他的工作。

夏燭問過他兩次公司忙不忙,他都說剛在荊北談成了專案,這兩天休假,夏燭看他真的像沒事人似的,後來就也沒再問。

程煜非來過兩次,第二次臨走時站在走廊裡跟周斯揚說了兩句話。

他其實是有點納悶的,因為周斯揚對夏燭的好有些超出他的認知範圍。

程煜非也不是沒喜歡過人,但他自認絕對做不到這樣,好到誇張,還活雷鋒似的,怕對方有壓力,所以做好事不留名。

「你中邪了吧?」程煜非隔著窗戶看了眼樓下。

周斯揚站在他身邊,抱胸,沒什麼多餘的動作,視線也往下看,笑了一聲,渾不在意的:「可能。」

程煜非習慣性地從煙盒裡捏出根菸,看到牆上的標識後反應過來又塞回去,真是奇怪的要死:「你做這些是為了追她?」

在程煜非的理解裡,男人只有在不確定對方喜不喜歡自己,追求對方時才會下這樣的功夫。

周斯揚側身,單肩抵靠在窗框,眸子偏著,還是在看樓下,默了一秒:「也不是。」

他很確定他做這些不是為了讓夏燭知道,也不是為了讓她感動喜歡自己,就是他低了下眸,站著的姿勢略微懶散,不太明顯地半勾唇:「就是想對她好。」

單純地對她好。

「我靠,到底為啥啊。」程煜非想破腦袋也想不通。

周斯揚看他一眼,嗓音帶著些微笑意,飄飄然,仿似不真實地輕嘆:「不知道啊。」

手術約在週五下午,夏燭被推出病房前,林冉在外間和護士協調,周斯揚則站在夏燭的病床旁邊,他手蓋在她的發頂,低頭看了她兩眼,隨後收手準備抱臂時被人拉住手腕。

夏燭另一隻手攥在被角,拉周斯揚的那隻手還插著輸液針,她還是緊張,下意識咽嗓子想和他說話,但又覺得自己矯情。

然而周斯揚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麼,被她拉住的那隻手反著握上來,另一手抬起重新蓋在她的發頂,微微俯身靠近她;「我會在外面等你,你出來就能看到我。」

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輕聲:「所以放鬆點,別害怕?小手術而已。"

夏燭眨了眨眼,眼尾有點溼,點頭,嗡著聲音應了一下。

周斯揚拍了拍她的腦袋,低聲哄:「出來給你買好吃的。」

夏燭緊張又害怕,腦子這會兒完全一盆漿糊,再次點頭胡亂應了聲,全當他在哄自己。

人被推進去,林冉提心吊膽地站在手術室前,儘管知道她在外面站著沒用,但就是會擔心,人坐不下來。

因為周斯揚和夏燭的關係,程煜非最近幾天也成了省醫的常客,從走廊盡頭的電梯間走過來,盯著手術室最上方的字看了幾眼,瞟了下林冉,又看周斯揚:「要多久啊?」

「兩三個小時。」周斯揚轉身,往旁側兩步,再抬頭,依舊是瞧著手術室上的紅字。

程煜非把剛脫的外套換了個手拿,受到手術室前的氛圍影響,也有點沒來由地緊張,和周斯揚並排站了會兒,忽聽到身旁人跟他道:「你去外面超市幫我買點東西?」

程煜非過來就是幫忙的,當下想也沒想答應:「買什麼?」

「買點零食巧克力,」男人默了半秒,「多買點糖。」

程煜非轉身欲走:「什麼糖都行?」

「嗯,見到的都買點,」周斯揚目光已經重新轉向手術室。

程煜非沒多想,轉身往電梯間走,從住院部的樓上下來,往醫院外走,挑了家臨近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進去逛了一圈,對著幾個擺有糖的貨架拍了幾張,發給周斯揚。

程煜非:【你看要什麼?]

半分鐘後,他收到五千塊的轉賬和周斯揚的一條訊息,男人說都買。

晚上六點,夏燭的手術室燈終於滅掉,幾分鐘後,手術室門開,人被護士從裡面推出來,大概六點半,全麻的勁兒過去,夏燭人清醒過來。

她睜眼的一瞬間,人還是混沌的,盯著天花板看了兩分鐘,才聽到林冉叫她的聲音,她側眼的第一反應是找周斯揚。

林冉貌似是知道她的想法,拉被子幫她塞被角,解釋:「他一直在,幾分鐘前被醫生叫出去說你的情況。」

夏燭張了張嘴,還沒發出任何聲音,林冉便再次介面:沒事,手術做得乾脆利落,都給你切乾淨了。"

林冉這句話落,夏燭才終於喘了口氣,瞪著兩隻眼睛看天花板,心終於放到了胃裡。

十分鐘後,周斯揚回來,林冉被科室主任的電話叫走。

她確實是請假過來的,現在夏燭沒事她也該走了,路過周斯揚時還是很感激地說了聲「謝謝」,周斯揚點頭應聲,繞過她往床前去。

夏燭閉著眼睛有點想睡覺,被走過來的周斯揚叫醒。

聽到熟悉的聲線,她下意識鬆勁兒睜眼。

傍晚日落,橙黃色的光線從男人身後的大玻璃窗灑進來,有一瞬間好看得像油畫。

周斯揚彎身站在床前,手被輕輕蹭了蹭夏燭的臉,看她的神情:「麻藥還有兩三個小時才能消,先別睡。」

頭有點昏,夏燭說話的語氣下意識帶了點撒嬌,她稍稍皺眉,難耐的:「困」

長久沒說話,嗓子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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