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燭刻意繞了一下,才往停車場去,卻還是被耿凱看到。
他避開人群接了個電話,客戶打來聊專案的,花了些時間,事情聊完,掛了電話往原先的店前的路邊去,卻看到了往停車場小跑而去的夏燭。
離得遠,又是晚上,他看得不算清楚,但還是能認出,她停下腳步的地方,那輛車價格不菲。
車另一側站了身姿高挺的男人,有車和樹影擋著,他其實看不清夏燭走過去兩人都幹了什麼,但耿凱還是盯著看了幾眼,才收了視線往來的地方去。
周斯揚把副駕駛的車門開啟,讓夏燭坐上去。
他穿著休閒的淺灰色襯衣,左側袖口挽在肘間,拿了碘伏和棉籤,對已經彎身坐在座椅上的人道:「面對車外坐,腿伸出來。」
夏燭聽他的話轉身,但還是眼神上瞟,看他:"我自己來。」
「嗯,」周斯揚提了下褲管,在她身前蹲下,手背碰了碰她的腳踝,低頭用棉籤沾擦傷藥,「你確定自己能塗到這個位置?」
蹭傷的地方在腳踝後側,她自己確實不好塗。
兩句話間,周斯揚已經握了她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夏燭動了動,被周斯揚壓住腳背:「藥蹭我褲子上了。"
夏燭抬手摸鼻子,很小聲地哦了一下。
從吃飯的地方開車回兩人住的小區,花了四十分鐘,程煜非約了人下一場繼續喝,沒跟著回來搭順風車。
回到家,周斯揚先去了浴室,夏燭在陽臺上打電話。
郭枚和夏慶元因為夏姝住院才沒過來,夏燭想打電話過去,問問情況。
時間已經晚了,夏姝剛打上消炎藥睡下,郭枚拿著手機起身,出了病房門,輕聲帶上:「還是老毛病,斷斷續續地住院,根治不了。」
夏燭轉身,背靠陽臺欄杆,低頭,玩拖鞋上的毛球:「需要錢嗎,我這裡還有點。」
「不用。」郭枚說,「前些天放在你大伯那裡的錢,又打回來一部分。」
大伯這些年一直在小打小鬧做一些生意,郭枚和夏慶元的積蓄拿出了一部分放在他那裡,每年多多少少都會分到些錢。
老兩口知道不能讓夏燭給家裡貼錢,所以她每次問家裡需不需要,兩個人都統一口徑說不用,他們自己也知道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心思大部分都放在小女兒身上,所以對夏燭是有愧的。
「你爸單位分的那個房子,房產證下來了,我們想填小姝的名字,」郭枚聲音低下去,「雖然是你爸的房子,但我們還是想跟你說一下。」
夏燭踩毛球的動作一頓,片刻後,嗯了一下。
會這樣跟她說,就代表郭枚和夏慶元已經決定了,她就算有異議多半也不會改變。
她低頭,腳尖重新踢上鞋子上的毛球,其實她也不會有什麼異議,畢竟夏姝的身體情況放在那兒,郭枚和夏慶元怕自己年齡大了,小女兒無依無靠,自然是要想辦法給她多留一些。
但家裡已經有一套房子是夏姝的名字了,想到這兒,夏燭握著手機的手食指微蜷,還是有些低落。
不是因為這些東西的價值,純碎是有點難受,總覺得自己是父母的第二順位。
周斯揚從臥室出來,看到站在陽臺上發呆的人,毛巾揉了把未乾的發頂,走過來:「幹什麼,罰站?」
@夏燭聞聲抬頭,扯了下肩上的披肩,盯著他看了兩眼,搖搖頭,眼睫重新低下去。
她心情不好,不太想說話,就算是周斯揚,她也不想說話。
周斯揚發頂的毛巾拿下來,肩膀抵上陽臺的玻璃門框,斜倚著,抖了抖手裡的毛巾抱胸,目光落在還執著踩拖鞋的人身上。
瞧著看了兩秒,直起身,走過去,抬手,手背碰碰夏燭的臉:「什麼情況?」
夏燭再抬眼,觸到男人的眼神,幽沉的眸子,明明總是帶著戲謔,調侃和揶揄的,卻又意外,格外讓人心安。
她呼了口氣,挺自然地走過去,兩手抬起,抱住他的腰。
胸前迎面撞進懷一個人,周斯揚避開她擦傷的手臂,抬手環保住她,再低頭,看到她側臉靠在自己胸前,睫毛輕顫。
他幫她把掉落的頭髮重新掛回耳後,指腹蹭了蹭她的側頰,用比剛剛更溫柔的聲音:「怎麼了?」
晚上經歷了那麼一遭,耗費了不少精神,夏燭也有點累了,她閉著眼睛,思緒神遊,忽然問:「你家人是不是都對你很好。」
周斯揚幫她把肩上的衣服提上去,想了片刻,輕摟住她回答:「還不錯。」
嗓子滾出低笑,大言不慚:「家境優渥,父母開明,也很關心我,從祖父那輩再到我姑姑周青,甚至是叔伯姨母都對我很好。」
周家富裕很多年了,卻沒有尋常大家族的勾心鬥角,甚至家裡人都沒什麼出軌,劈腿,養小三的狗血事,也沒有隻看利益不重感情的爭鬥。
夜風習習,有著不同於白日的喧囂,有種落葉歸根的寧靜,彷彿整個清潭都睡著了。
「我小時候我姑姑還帶我逃過課。」周斯揚握住夏燭的手腕,輕笑說。
「逃課?」
周斯揚語調輕緩:「兒童節,學校不準假,她說小孩子不過兒童節人生不完整,去找老師請病假把我帶走了。"
「然後你們去了哪兒?」夏燭問。
「水上樂園?」時間太久,周斯揚已經記不清了,「她自己不會游泳,請了三個保鏢和兩個救生員全程跟著。」
夏燭不知道為什麼莫名想到第一次和周永江見面,他的沙灘褲,噗嗤一聲笑出來。
周斯揚語調和緩,輕透的嗓音混著溫和夜風,像在講故事:「她說她淹一下沒事,但叫周斯揚的侄子只有一個,這侄子六歲的兒童節這輩子也只有一個,所以必須要去。」
夏燭幾乎能想象到周青說這話時是什麼表情,反正他家人好像都有點不著調。
想著想著,她笑了笑,又輕聳鼻尖,頭往周斯揚懷裡紮了扎,很羨慕的,小聲:「你命真好。」
那麼有錢,又有那麼多愛自己的家人。
「什麼都不缺」夏燭低聲喃喃。
周斯揚笑了,半垂頭,唇搭在她的發頂:「是什麼都不缺。」
所以像本就是來補全誰的。
他很完整,不需要被治癒,也不需要從另外一個人身上汲取什麼,他可以做無盡付出的那方,去填滿另一個缺愛的她。
那天之後夏燭全身心投入工作,連軸轉了兩天,把上一個專案的第一階段進展報告完成,跟當地政府做完彙報,回公司,再把我專案注資情況,和第二階段方案設計提交時限報給李麗。
景觀部設計副總的任職基本也下來,不出意外的話會落在李麗身上,不過任命要到下個月才會公佈。
方案三組和四組的組長都是宋章鳴的人,他這人陰魂不散,人到了工程部,卻還惦念景觀部的事情,連著往三組塞了兩個專案,就是希望能讓自己的人升副總。
如果李麗能順利的任上設計副總,那二組組長的位置空缺下來,多半是要夏燭頂上。
上次孟天海大鬧景觀部,最後被夏燭哄騙著籤的那份補充協議幫了大忙,因那份補充協議,孟天海公司後續的兩個專案也落進二組手裡,並且避免了孟天海想再胡攪蠻纏,剋扣設計款的事情發生。
而且因為這件事情因禍得福,和孟天海專案相關的臨市中央公園的設計規劃,也落入景觀二組囊中,李麗最近幾天都喜氣洋洋,說夏燭的那份補充條款籤對了。
從李麗辦公室出來,繞到茶水間煮咖啡,咖啡機的位置靠裡側,又有半扇櫃門遮擋,後進來的一男一女沒看到站在最裡側的夏燭。
每個公司都的茶水間都是八卦交換中心,中寧也不例外。
兩個都是三組的人,一進來,話題就在夏燭身上。
天藍色襯衣的男人從冰箱裡拿了盒點心,遞給身旁的黃色連衣裙的女生:「聽說二組的那個副組又要升了。」
「不是才來兩年?升得好快。」女孩兒從盒子裡拿出點心,「不過也該升的,他們因為孟天海的事多接了一箇中央公園的設計」
「什麼叫該升,」男人不屑打斷,「聽說後面有人。」
女孩兒狐疑:「不會吧,當時李麗不在,孟天海的協議是她主持讓籤的,反正我覺得她挺厲害的」
「拉倒吧,長那麼漂亮,說是接她的車都好幾百萬,」男人一字一句都透著輕蔑,「豁得出去能接到大專案,所以才能升職,不像咱們本本分分,一直都是小職員」
黃衣女孩兒上下看他,手裡空掉的糖包扔進垃圾筐:「你那哪是本分,你那是笨,少把沒能力說成老實,往自己臉上貼金。」
「你到底是三組還是二組的?」
「我幾組的都看不慣有女生厲害點,就說人家靠男人。」
「段笑你是不是想吵架?」
「吵啊,我怕你?」
夏燭的咖啡正巧煮好,褐色的咖啡液上打出細密的泡沫,她左手把櫃門合上,望了眼已經轉出茶水間的兩人背影。
不是這兩天第一次聽到了今早過來時陶桃就問她最近有沒有談戀愛,她說沒有後,陶桃欲言又止,像是想告訴她什麼,又覺得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不想影響她心情,所以算了。
她當時沒注意,現在想來,不說公司,至少景觀部現在應該已經傳開了。
短時間內接連兩次升職太招人眼,不知道哪裡又傳出她坐豪車的事情,八卦就這麼傳出來了,不用問,也知道現在傳的估計是什麼,八成是說她被人包養什麼的,賣身求榮,換專案往上爬。
女性在職場上的努力總是會被性裹挾,被謠言抹滅。
明明做的是同樣的事,出的是同樣的成就,卻要花費比男性多幾倍的努力,才能同等的被看見和認可。
夏燭早就知道這個道理,卻沒想過會真的在自己身上發生。
她拿著咖啡的左手壓在櫃門上,很輕地挑了下眉。
本想當沒事發生的,但沒想到從中午到晚上,短短半天時間,竟然愈演愈烈,臨下班前一個小時,隔壁組副組過來交接專案,臨走之前有意無意地提到夏燭升職。
明著是恭喜,其實是暗暗揶揄,說自己在中寧幹了三年,今年都28了才升副組,夏燭年紀輕輕,卻在半年之內實現兩連跳。
夏燭心裡憋著氣,但臉上還是溫和一笑,溫柔地懟回去,說自己兩個月時間為二組接了兩個橫向和一個跟高校合作的豎向,問對方三組最近兩個月整組接的活兒,預估到手的設計款有沒有她一個人完成得多。
對方壓了壓領帶,尷尬一笑,又飽含深意地說了句年輕有為,然後從夏燭手裡接過簽好字的檔案,轉身離開了。
夏燭看不慣這種事,卻被這種事情懟氣不打一出來,她不清楚是有人空口白話這樣說,還是因為看到她和周斯揚。
坐在工位上氣了兩分鐘,出外勤的陶桃從後面走過來,她走近,碰了碰夏燭的肩,語氣為難:「我跟你說件事」
夏燭回頭看到她的表情,再轉頭撈了桌面的髮圈扎頭髮,沉著嗓子:「我知道了。"
「知道了??」陶桃抽椅子坐下來,「不知道是誰說的,氣死我了,有病一樣,就見不得別人好,不就比他們升得快點嗎,就盯著人家編排,心是髒的看什麼都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