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講話,只盯著他。張宗諧第一次見他露出這種表情,恍然:「原來你也怕輸。」
緊跟著,他不容置喙地開口:「李映橋,我跟你共事這麼多年,我原以為你跟我一樣,從不在工作上給自己留退路,現在呢?為了個男人,連基本上的判斷力都沒了?你明知道一年後的結果不會改變,你真以為這幾個小網紅就能帶動豐潭的經濟了,豐潭的根本問題在哪裡你不知道嗎?就這家破酒店真的夠得上五星嗎?設施設施老舊,服務服務不到位。我昨晚半夜想叫個熨燙服務,都磨磨蹭蹭。這裡的人根本沒有service這個概念,這就是豐潭的侷限性。北上廣哪家五星級敢這樣對待套房的vip客戶?我在這裡待的時間越長,越覺得我當初和你打賭是個錯誤的決策。」
他緩和了語氣:「等小畫城的法務盡調結束,convey會有重新的人事調動,你那些事兒我一個字沒往外說,只要你願意,convey旅途永遠有你的位置。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
俞津楊從酒店回去之後,就搬了一下午的行李,唐湘一看房間差不多搬空了,也趕緊出來幫他推箱子:「怎麼搬這麼多,下次再慢慢搬唄,小畫城那邊住著也不方便,要不等官司結束,我們就直接搬回市裡住好了呀,正好帶甜筒回去看看姥姥姥爺。」
「媽,我沒這個意思,」俞津楊拎過她手中的箱子說,「我打算在小畫城重新開個工作室,之前那個選址有點偏,我想把工作室重新設計一下,具體再跟您講,接下去會有點忙。」
唐湘當然說好:「你忙你的,橋橋是不是現在也住在小畫城呢?」
「嗯。」
唐湘忽然壓低聲音說:「他前兩天忽然問我,那小鬼是不是回來很久了。」
「您怎麼說?」
「我說是有一陣子了,他說那怎麼都不來看看他,高典妙嘉都來過了,主要是前兩天那個高典帶著小妙嘉還送了好多漫畫書給他,都是她自己畫的。你爸翻著翻著就問,那小鬼怎麼不來看他,是不是看不起他?還是跟津楊談戀愛不敢來?」
他無奈:「媽,我們沒有……」
唐湘站在門口,虛了聲,回頭掃了眼,示意他別聲張,繼續說:「知道知道,我懂。你知道吧,小妙嘉那天來家裡,一口一個叔叔長叔叔短叔叔帥哄得你爸可高興了,妙嘉這丫頭現在可會說話了,拉著你爸爸講了很多話,而且有些車軲轆話咱也說過無數次,但為什麼別人說就管用,咱說就沒用了。我也納悶。不過這半年確實給他憋壞了,結果他半夜爬起來跟我說,想想這些年,好像最開心的日子還是在小畫城的時候。
「媽媽就是想跟你說,我們都不反對你住回去,這半年家裡太壓抑了,他也知道無論他裝作多麼輕鬆的樣子,也都是揚湯止沸。所以,兒子,媽媽也和你一起加油,讓這個家儘快步入正軌。」
俞津楊從前很少對唐湘有母親的實感,這半年,是對她的母親身份實感最強的一年,因為從前家裡的瑣事兒基本上都是他爸自己大包大攬,這半年唐湘不得已成為這個家支柱,他以為她心態會崩潰,但沒想到唐湘絲毫沒有,她頂多就抱怨兩句他爸真的很怕痛。其實他甚至都不敢想出事那個晚上,他不在國內,唐湘是怎麼熬過來的,他問過好幾次,媽,那個晚上你是怎麼過的。但唐湘都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看著吊瓶點滴,一滴滴就過了。
這種時間短暫的「可見性」,一般要麼發生在賽場,要麼發生在醫院。
俞津楊非常理解這種時候有多難熬,他在芝加哥地下舞團其實也骨折過好幾次在醫院掛水,多數一個人,偶爾鍾肅陪他,一個人他就盯著窗外的月亮,不知道為什麼,盯著月亮,會發現時間走得特別快。
今晚小畫城的月亮特別圓,俞津楊洗澡的時候,看著衛生間朦朧的窗戶紙外,他也能看到那黃黃的一團暖色。只是洗著洗著,沒水了,俞津楊站在花灑下,頂著滿頭的泡沫重新拉了下花灑的開關,發現無濟於事,水仍是一滴滴往下流,馬上就停了。
他這才想起來小畫城是沒有物業的,停水只有景區辦公室那邊會通知,然而,他這兩天把景區辦公室所有的群都遮蔽掉了。這會兒把手機拿過來一看,才看到吳娟有在大群裡說今晚會停水半小時。
半小時——
能幹點什麼呢。
他單手抵在溼漉漉的瓷磚上,大團的泡沫順著背闊肌的線條下滑,在腰際匯聚開始微微發癢,像極了某人的指尖在他身上游走時的觸感,驀然心頭熱了。於是腦子卻開始不受控地跳幀。
——豐潭的根本問題在哪裡你不知道嗎?就這家破酒店真的夠得上五星嗎?設施設施老舊,服務服務不到位。我昨晚半夜想叫個熨燙服務,都磨磨蹭蹭。這裡的人根本沒有service這個概念,這就是豐潭的侷限性。北上廣哪家五星級敢這樣對待套房的vip客戶?我在這裡待的時間越長,越覺得我當初和你籤對賭是個錯誤的決策。
——只要你願意,convey永遠有你的位置。
——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不過,你倆從小就這麼‘青梅抓馬’,真就沒點別的?
——能有什麼,就路人甲乙丙丁。
——怕是什麼該乾和不該乾的都幹了吧,看俞津楊那不值錢的樣兒。
不值錢嗎?還好吧,他至少已經快二十個小時沒有聽她的語音了。
嘴都親腫了,她還甲乙丙丁上了。
摸都被她摸遍了,她還跟人重新開始上了。
俞津楊胸腔裡燒著一團火,可他明明在生氣,卻總是忍不住在想她。就好像小時候那次被他公主抱起來就跑,他想過的,等他長高了,長大了要雙倍地返還給她,讓她毫無還手之力,只能在他懷裡破口大罵,或者像跟梁梅生氣那樣,張口狠狠咬住他。
不過甲乙丙丁,能排第幾啊。
靠了,他難得撐著瓷磚壁,頭低下去,笑著罵了自己一句:俞津楊,你真有病。
***
李映橋沒多久,隨手擰了擰水龍頭髮現沒水,才在景區的小群裡發了個訊息,「是停水了嗎?」
吳娟正和潘曉亮在通知其他業主,立馬給李映橋回覆說:「是的,橋總,停水了。本來說停了半小時,但還沒修好,估計要停到明天早上。」
李映橋說好,讓他們注意景區內幾家敏感的商鋪住戶,保不齊明天又吃投訴。然而,不用等明天,吳娟剛把訊息發到景區住戶的大群裡,大家倒是都習以為常了,平日裡異常活躍的幾個刺頭兒,竟然也都安安靜靜,反倒是有個眼熟的id炸毛了。
321:「?」
吳娟和李映橋幾乎是在各自的家裡,異口同聲地「咦」了聲。
吳娟:「?」
純情屎殼郎蹦恰恰:「??」
下一條訊息就彈到李映橋的私聊裡。
321:「……」
純情屎殼郎蹦恰恰:「hi.」
321:「你好」
321:「洗澡洗一半沒水了,能幫忙買箱礦泉水麼送過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