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姝莉對女兒是一點兒脾氣都沒有。唯獨總是惱火她不給自己提前準備食材的時間,生怕她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又沒能吃點好東西就匆匆走了。李映橋抱著她不撒手,笑笑說:「我真不餓啊,我就是想跟您聊兩句。」
李姝莉其實有預感女兒要跟她聊什麼,因為在外面十年,工作上的事兒橋橋從來沒跟她主動說過一個字,包括離職入職,她都是一個電話通知她這邊——
「媽媽,我其實很早就從上一家公司離職了。我現在已經入職新公司啦,現在在convey旅途,年終有內部的旅遊折扣券,還有豪華遊輪呢。新公司真的很不錯!您別擔心,我會好好工作的!」
李姝莉當然不擔心,她也只說好,工作都是次要的,在北京要好好吃飯。她最擔心她不好好吃飯,一天到晚吃外賣和泡麵。李姝莉在豐潭自然幫不上什麼忙,還老刷到一些影片新聞說一些小年輕熬夜猝死、工作猝死、常年吃泡麵患癌這種,助長她的恐慌。每次她都轉發給橋橋,讓她千萬別吃泡麵。
所以她剛才問她是不是工作上的事兒,但她心裡也知道多半不會是工作。
這幾年母女倆很少有這種時刻,兩人在廚房,李姝莉用灶臺給自己點了支菸,問她要不要抽,李映橋沒講話,默默接過來一根。李姝莉毫不意外地笑了聲,「我就知道你肯定抽。」
李姝莉是從前開貨車的時候抽上的,那時候經常要開夜車。有時候她把車停在路邊,下去抽一兩根,然後橋橋就在車上好奇地看著她吞雲吐霧,扒拉著車窗用稚嫩的嗓音問她:「媽媽,什麼味兒啊?」
這會兒輪到李姝莉靠在灶臺邊上笑著反問她:「什麼味兒?」
李映橋沒點上,只拿過來聞了聞,就放在一旁說:「其實我不太抽,就是很好奇,跟你在省外跑貨車那段時間你老抽菸。然後我高中的時候,就讓俞津楊從他爸那裡拿了一包煙,嘗試著抽了抽,那時候沒學會,把我們四個人給燻夠嗆。」
李姝莉吸了口氣,吐出來一口淡霧,看她說:「我最怕你什麼都學我。」
「你是怕我當單親媽媽吧。」
「對,孩子別亂生。」李姝莉夾著煙點了她說。
「那你怎麼就生了我。」
「那是咱倆的緣分。」李姝莉說。
「我也可以有我的緣分。」李映橋反駁說。
李姝莉愣在那,下意識往下掃她一眼,「你別整事兒啊,在這方面我是個反例,我生了特別好的女兒,不代表這件事我做的就對,只能證明在這件事上,我的運氣是好的——」
李映橋忽然打斷說:「那媽媽,你能接受我喜歡俞津楊嗎?」
李姝莉慢慢回味過來了,合著在這等著呢。
李姝莉:「但話又說回來——」
李映橋攤手:「你看,還是單親媽媽更好是不是?」
李姝莉把煙掐了,想了想,還是說:「要聽實話嗎?」
其實從俞津楊她家裡摔門離開之後,她的心就沒鬆快過,像被一根秤砣墜著,沉沉地壓在她心頭,她以為睡一覺就好了,誰知道今天后勁兒更大,連平時一向能治癒她的工作都有點心不在焉,腦子裡全是晚上他離開時的樣子。
對於俞津楊,她有太多的理所當然。因為小時候給她的基礎太紮實,就像曾經她自己說的,他就像一個小畫城大號的紀念公仔,是她的,永遠都是她的。他沒有脾氣,只會無條件服從她,哪怕時隔這麼多年再重逢,他還是給了她這樣的特權,也許是她的錯覺。彷彿無論她提出多少過分的要求,他都不會拒絕,也不會生氣。
逗他就好像跟逗貓一樣,可是她忘了的前提,也得這隻貓同意陪她玩兒,不然就像這會兒已經亮爪子走人了。
她也慌了。於是她想問問李姝莉,這段關係該怎麼定義。如果要以戀愛去定義這段關係,那麼會影響到母女關係嗎?畢竟從小到大李姝莉沒有帶回家過一個男人,哪怕小時候別人要給她介紹物件,她也是說「橋橋還小」,「橋橋不喜歡」,「橋橋不會同意的」,那麼如果她以後要往家裡帶一個男人,是否應該先徵求她的同意。
此時此刻,李姝莉才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母親,也沒有完美的家庭,任何相處模式,都會讓孩子耳濡目染,甚至延宕出一些她想都不曾想過問題。
「你變態了,橋橋。」
「……媽媽,你不會其實揹著我偷偷談很多戀愛吧……」
「咱倆只是母女關係,你有點僭越了。」李姝莉這麼講。
「……」
「媽沒上過學,講不出來那麼多大道理,從小到大我對你就一個要求,快快樂樂長大,健健康康活著。至於你就是在外面處十個物件,還是二十個物件,處成聯合國,那也是你自己的本事,結婚選一個告知我一聲就行。但你要說這個物件是俞津楊的話,兩家長輩的關係怎麼樣那都另說,媽只是想提醒你,重點是他還有個三四歲的妹妹,聽說都是他自己在帶,你要和他處物件,等於處個二婚帶娃的。」李姝莉默默把灶臺的火關掉說。
這個角度她還真是從未想過。不過,聽俞津楊說起來,甜筒真的很黏他。
翌日週六,李映橋難得睡了個整覺,不過中途迷糊醒了兩次,她夢見俞津楊掐著她的脖子問她怎麼不親死他,居然讓他的嘴還在呼吸!簡直不可原諒!她嚇得連忙去翻手機,夢裡甜蜜的窒息和手機對話方塊的空蕩的鮮明落差像一記悶棍——兩人的對話方塊還停留在上次那個親親表情裡,再無後續。
俞津楊真就不理她了。
李映橋洗漱完,去昨天約好的酒店頂層找趙屏南,鄭妙嘉已經在了,拿著她新鮮出爐的漫畫正在給趙屏南閱讀,李映橋也迷迷糊糊地把腦袋湊過去,下一秒,嚇得她直揉眼睛:「不是,這什麼啊?鄭妙嘉!這什麼啊!」
只見一隻雙開門大冰箱對著一隻小坦克聲嘶力竭地怒吼道:
——「坦克,來啊!你開炮啊!往這裡打啊!朝我的心上狠狠打啊!」
——「坦克,不敢麼?因為你也知道,我這是防彈門!」
——「坦克,那就吻我吧!用你的炮頭狠狠地抵住我的胸膛,只有這裡的鍍膜是不防彈的,只要你敢,我就漏電給你看!」
——「冰箱!你瘋了嗎!這會短路的!」
——「那就讓豐城所有的電器都為我們陪葬!」
——旁邊一個兢兢業業正在燉煮電飯煲瑟瑟發抖地發出撕心裂肺的吶喊說:「你們不要再打了!夾生飯吃不得!夾生飯吃不得!」
李映橋往下翻,發現全是一溜兒的電器,掃地機器人、微波爐、以及各種洗衣機抱頭鼠竄:「這到底啥玩意兒,鄭妙嘉!」
鄭妙嘉說:「霸道總裁愛上我之電器聯盟篇。」
***
隔壁房間,譚韭正往公文包裡塞進最後一份資料,扣上金屬扣,準備出門去見張宗諧,他抬頭看了眼正等在門口一聲不吭的俞津楊,說:「隔壁啊,笑一早上了,不知道發什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