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吳娟紅著臉坐下,潘曉亮則黑著臉坐下,問俞津楊:「你這朋友正經人嗎?」
俞津楊看他一眼,繼續低頭掃點單的二維碼說:「不太熟,我球館撿的。」
孫泰禾斜他一眼,起身說:「那我走?」
俞津楊笑著給他拽回來,把手機丟給他,「點菜吧你,不宰我一頓走,能消你今天的心頭之恨嗎?」
孫泰禾:「這還差不多。」
他哐哐點了近五百的串兒,高典跟著也不甘示弱地唰唰點了近五百的串兒,還不忘謔孫泰禾一句:「孫泰禾,你要點臉吧。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你他爹的淨可著喵身邊的這些啃。」
孫泰禾說:「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霍霍過俞津楊身邊的。」
高典還真想不起來,孫泰禾每次都半心半意地撩兩句,根本沒下文。老闆火速把烤串端上來,高典美滋滋地擼著串兒才突然想起來:「橋呢?今天好像一天都沒在景區見到她。你沒叫她嗎?」
俞津楊靠在燒烤攤的塑膠椅上,不知道過於放鬆還是什麼,椅背被他壓得嘎吱嘎吱作響,拿起面前半聽啤酒喝了口,今天沒開車,他打算走回去,慢慢在嘴裡轉了圈:「我沒叫她。」
高典咬著串的手就停下來了,嘴角還沾著紅豔豔的辣椒麵,有些咋舌道:「啊?你怎麼敢不叫她。」
提到這名字,孫泰禾倒是想起一事兒來。其實當年中考的時候,他就靠在門口的牆根下和幾個狐朋狗友學吞雲吐霧,那會兒買不起什麼好煙,抽得還是大前門,劣質的菸草味嗆得他直咳嗽,也就是在那個瞬間,他和哥幾個忽然聽見有三個傻子猝不及防地在三中的校門口一唱一和地嚎起來——
「劉禹錫!字夢得!」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李映橋!潭中見!」
「潭中見!」
孫泰禾記得太清楚了,當時給他的衝擊真不小,原本就被大前門嗆得渾身難受的他,差點連肺都咳出來,他意猶未盡表情晦澀地說:「我當時就想,這輩子一定不能讀太多書!」
高典聽得一愣楞,他是全然矇在鼓裡,後來也沒人和他覆盤過,串都啃不下去,滿眼震驚:「不是,喵你們三個當時這麼中二呢?靠啊,這麼多年,你們愣是一點兒都沒告訴我。」
孫泰禾說:「他當時是不是被人揍過,臉腫得像個豬頭,後來我倆在聯校匯演上一起跳舞的時候,我都沒認出他來,這小子原來這麼帥呢。」
這事兒高典就很有發言權了,他哼唧一聲喝了口啤酒潤潤嗓子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來說!中考前幾天他被人綁架了,失蹤好幾天,我們當時幾個都不知道,還是最後中考前一天晚上,橋橋根據他發的簡訊推斷出來,然後讓老師打電話確認,媽呀還真是被人綁架了,然後我們橋橋通過破解一串數字密碼把他給救出來的。簡直跟拍電影一樣,非常刺激。」
潘曉亮聽得是直瞪眼,他忽然把酒瓶子一扔說:「你等會兒,我有個問題。」
高典把一串烤韭菜啃得咔吱咔吱響說:「你放。」
「李映橋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
吳娟下意識地白他一眼:「潘曉亮,除了你們潭中其他學校是不能出人才對吧?」
高典咧嘴一笑:「巧了不是,橋就是潭中畢業的。」
潘曉亮一愣,手裡的香菇「啪嗒」掉地上:「靠!她居然是潭中的,她的行事作風可真的一點都不潭中,哪有潭中人會這麼瘋的。」
「你這哪來的刻板印象?」俞津楊倒是難得插句嘴。
潘曉亮掰著手指數說:「反正我們那屆的潭中人要麼都在市政單位,要麼國企,要麼公檢法。銀行都算食物鏈底端了。哦,還有幾個會計在牢裡。」
孫泰禾問:「……是咋都要吃上國家飯是嗎?那你不是例外嗎?」
潘曉亮:「所以我混得最差啊,同學會都沒去過。」
顯然不全是,吳娟是知道的,她說:「他就是永遠要跟那些最牛的比,混得差的也不是沒有,但他就是看不見,他很矛盾的一個人,有時候很自信,有時候又極度自卑。」
高典笑了笑,勾住他的肩膀說:「曉亮,這就是你不懂事了,我、喵、妙嘉,我們幾個都是潭中畢業的。怎樣?」
潘曉亮是真不可置信:「……潭中的大門真好進啊,高典連你都是?」
高典更是神秘一笑:「這事兒就得從一個叫梁梅的女人說起。」
說到這,高典突然想起來,看著俞津楊突發奇想地說:「對了,喵,梁老師和朱小亮是不是都還在g省支教呢?要不要我們找個時間組團去探個親怎麼樣?」
「這事兒你得問你偶像。」俞津楊靠在那悠悠道。
當年李映橋不光對他放了狠話,說不混出頭誓不返鄉,她對梁梅也是。
那時他們幾個都收到錄取通知書,一切也都塵埃落定了。李映橋以為他們拼死拼活地考上大學,總能給梁梅一個再回去教書的信心。就算畫城小學不行,那就多試幾家嘛,總有學校在認真瞭解她的事蹟之後,會願意讓她回去教書的。
只是他們那時候年紀尚輕並不知道,梁梅那次告學校、告錢東昌的事件,在一個人情盤根錯節的小鎮裡,影響力可想而知,何況那年還有人因此摘了頂上烏紗。
於是梁梅這個名字在豐潭的教育系統裡成了一個禁忌話題,沒人敢接這個燙手山芋。朱小亮讓胡正託關係託到教育局,也是頻頻吃閉門羹。
但不知內情的李映橋和俞津楊,也不曉得這個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不是所有人都能黑白分明地列隊站開。上帝也沒有給任何人發底牌,誰是狼人誰是好人倒牌一掀就能一目瞭然。被冤死的人太多太多,一個梁梅而已,哪怕是一百個梁梅也照埋不誤。
但他們對這個世界還有許多天真未泯的期待,於是算上方玥他們總計五個人,每個人都為梁梅手寫了一封長達四頁的信紙,總計二十頁紙,甚至影印好他們每個人的大學錄取通知書,然後小心翼翼地裝幀好之後,準備寄去教育局。
這期間他們塗塗改改,大概是著急,總寫錯別字,一些平時不會犯的小錯誤連連發生,他們商量著要不改成機打吧,可是機打沒有手寫有誠意,教育局的領導會認真看嗎?
幾人想了又想,還是決定認認真真、一筆一劃把信寫下去,修修改改,全部寫完之後,他們每個人都幾乎用正楷謄抄一遍,要確保每個字都能讓領導們看清楚。
鄭妙嘉甚至還單獨封了一封漫畫信,把他們之間發生的點點滴滴都畫在漫畫裡——上課愛玩蛐蛐、能大聲說出中華大刀螳、也能自信說出奧斯特洛夫斯基全名的小畫城保護神李映橋、總不厭其煩地糾正他們的錯題,也總代替梁老師執行沒收李映橋漫畫的人民公敵俞津楊、總出糗卻也總毫不吝嗇地為他們海豹式鼓掌的高典、可可愛愛的她自己以及總嫌他們不愛數學又怕他們真愛上數學變得和他一樣的數學瘋子朱小亮,還有那個什麼都能遊刃有餘卻總在廚房炸鍋的梁梅……
他們甚至在信封上寫了一句醒目的話:如果領導們沒有時間看信的話,那也希望您能抽一點點時間把這封漫畫看完,絕對絕對絕對比看信省時間。我們保證!
他們花了整整一週時間,除了扒兩口飯的時間,其餘時間全撲在那些信上,等誠意滿滿地把這些信裝幀好,他們沒有告訴梁梅,只偷偷告訴了朱小亮,朱小亮不知道站哪邊的,竟然直接和梁梅說了。
梁梅立馬冒雨踩著一路四濺的泥水衝到農貿市場找到李映橋,她知道始作俑者一定是她,一見面二話不說就讓她把東西拿出來,甚至看也不看地,當著她的面就把信給撕了。
其實李映橋本來不覺得她會感動,梁梅本身就是個冷心冷情的人,但也沒想到她是這樣歇斯底里的反應。
她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完全沒反應過來,眼睜睜看她指節都發白地用力絞緊那些信箋,在那個雨夜裡,路燈下女人的手指發狠到變形,指節森白狠戾,好像骨頭都要鑽出來。
等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要去保護的時候,伸手忍不住去抓時,梁梅已經「嗤啦」撕成兩半,她轉過臉,頭髮絲兒還在滴著水,眼睛卻乾得很,像路邊被人壓垮又狠狠踩過的枯草一樣。
李映橋完全不理解她為什麼這樣,她看著她手上那一沓被撕碎的信箋,她氣得渾身發抖,她拼命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想讓自己抖得不要那麼厲害,她很少有這種被人氣倒說不上來話的時刻。
梁梅卻冷冰冰地看著她,第一次聲嘶力竭地吼了她:「誰要你自作多情,誰要你管我的事,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李映橋,你太拿自己當回事了!你以為你能幫到我嗎?你這些矯情的東西,只會讓所有人都更難堪!」
李映橋第一次被人活生生氣哭了。
俞津楊當時給李映橋送攢了三年的柯南全套。
他站在她倆身後雨霧濛濛的路燈下看師徒倆吵架,看李映橋被氣到大哭不止,然後直接抓著梁梅的手臂就狠狠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