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打了一整個通宵的電話,兩人說了很多很多廢話,沒有一句話是跟俞津楊無關的。直到天邊泛起一層淺淺的魚肚白,鄭妙嘉其實幾度昏睡過去,迷迷糊糊聽見李映橋說話,還是強打起精神和她講說橋橋我聽著呢。
那時候,李映橋確定自己是喜歡俞津楊的。滑雪場出來之後,他們在百無聊賴地等著高典妙嘉回來。然而,在那盞青柑桔色的燈影下,在搖曳的樹影婆娑下,世界是混沌的。
她頓時生出一個念頭——她想,如果世界給她一個鏡頭就好了,她要做一件大膽的事,一定會有很多人為她那一刻的勇氣鼓掌。
儘管她是小畫城的保護神李映橋,可踏出那一步她也很需要勇氣的,沒有誰生來就會告白的。可惜他們都不是世界的主角,她只能在昏昧的樹影裡藉著妖風肆虐掩藏她撲通撲通的心跳,然後鼓足勇氣顫抖著用自己的唇覆蓋住他的,徹底讓那個少年錯愕地怔愣在原地。
那個晚上,她輾轉反側。手機除了和鄭妙嘉那通電池板都發燙的電話外,再無任何動靜。俞津楊連質問的資訊都沒有發給她,雲淡風輕地樣子,彷彿只是被狗咬了一口般當作無事發生。
這些鄭妙嘉都知道,直到她去上了大學都還問過李映橋他倆的近況,但除了那個通宵達旦打電話的夜晚之後,李映橋後來再提到俞津楊變得興致缺缺。
她問過原因,但李映橋都沒告訴她,妙嘉也不是那種會刨根問底的人,更不願戳李映橋的肺管子。她不願講,鄭妙嘉後來上大學和俞津楊也索性斷了聯絡,只有回豐潭過寒暑假的時候,碰見過幾次。
令她憤憤不平的是——個姥爺的,俞津楊越長越高,越長越成了李映橋的菜。
只是後來大家都忙於工作,她和李映橋聯絡也逐漸變少,這些年少的曖昧情緒早就成了埋藏在橫隔山脈的礦藏,被年復一年的新雪蓋舊雪,風光厚葬著。
再說外面的世界精彩繽紛,成人遊戲裡最不缺的就是陌生人的體溫。同樣是兩條腿的,共享單車都比男人搶手些,這年頭真沒人會去街上搶兩條腿的男人。
「現在呢?」鄭妙嘉蹲在馬桶邊上吐,抬頭問她,「這次回來怎麼樣,還喜歡他嗎?」
李映橋給她拍背,又給她抽了張紙巾等她吐完,反問道:「你還喜歡你高中喜歡的那個籃球隊長嗎?」
「嘔——」鄭妙嘉吐得更厲害了,終於忍住胃裡翻江倒海的感覺,回頭對她翻白眼,「真是謝謝你啊。」
「那不就行了,」李映橋笑了聲,把紙巾遞過去,坦然承認說,「但我還好,對喵不反感。至少他沒長殘,我甚至覺得他現在比從前更帥了。」
那天在理髮店兩人甫一照面,雖然他剪壞頭,她也一眼認出他,其實比從前帥很多。俞津楊現在完全長開了,是很典型的熟男,也是標準的劍眉星目,眼窩深邃,瞳色其實比從前淡,不看他眼睛的時候,會覺得有種不近人情的冷峻感,但只要和他對視上,又有年少時的溫柔和內斂。即使頂那麼個參差的髮型在人群中他也鶴立雞群。
她當時其實有點見色起意,想問問他的上海戶口有沒有用,沒用的話讓她蹭一蹭,反正都這麼尷尬了,不如直接破罐破摔。但後來被李伯清的飯局氣得李映橋差點靈魂出竅,她冷靜了幾日,越想越覺得像喵這樣的人,做朋友是極好的。
「其實剛開始還挺尷尬的,」李映橋現在倒是能坦白講了,「為了消除芥蒂,我一直模仿以前的自己和他講話,結果被他一眼拆穿,他說話陰陽怪氣的。我又怕他提從前的事,說實話,太多年了,就算當時再喜歡,現在也淡了。也很難找回當年和你徹夜聊天那種心情了,我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離譜,當時咱倆聊什麼了啊,聊一個男人能聊一晚上。」
「我記得,」鄭妙嘉從地上站起來,接過紙巾看她一眼,正兒八經複述道:「你說啊,俞津楊嘴巴軟軟的,他的嘴巴怎麼可以那麼軟呢,不會連下面也是軟軟的吧——」
「鄭妙嘉!!!再見!!!」
李映橋二話不說拿起東西「砰」摔上門走了。
鄭妙嘉笑得直接栽倒在床上,笑著笑著就不笑了,直楞楞地盯著天花板。
下一秒,門又被人猝不及防地腿開,李映橋腦袋鑽進來,欲言又止地定定看著她。
鄭妙嘉狐疑地看著她:「怎麼了?」
「你——」李映橋腦袋卡在門縫裡,「在外面沒遇上什麼事兒吧?」
鄭妙嘉支稜著手肘,手掌託著後腦勺,側過身來看著她,擺出個慵懶又高調的貴妃躺姿勢,從頭到腳一覽無餘地展示給她看:「我一個有錢的大美女,能有什麼事。」
李映橋又關上門。
三秒後,又開進來,那顆腦袋不偏不倚地卡在門縫裡,「真沒事?」
鄭妙嘉也不耐煩了,砸了個枕頭過去:「真沒有啊。李映橋,你再開門,我就告訴俞津楊,你說他嘴軟雞也軟!」
李映橋簡直要給她跪下:「……鄭妙嘉,這裡是豐潭!你給我收著點!說話別這麼肆無忌憚行麼,這還是四一哥開的酒店,小心隔牆有耳!你閉嘴吧,求求你了。」
鄭妙嘉嘿嘿一笑,坐起來:「看來你精神狀態還是沒我好。」
「你在外面混成野人了你!原來你才是那個現成的,別說了,明天來景區上班。」李映橋摔上門說。
「你倆就是太含蓄,這都什麼年代了啊。」鄭妙嘉嘖嘖嘆氣,也沒管她人還在不在,自言自語說,「我畫過多少男人的裸體啊,這算什麼啊,一個器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