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十四章(二更合一)

俞津楊每當這時候,心裡就忍不住咯噔一聲,見她呼吸平緩,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蒲扇,才放下心來。他進屋拿張薄毯給她蓋上,聽老太太鼾聲漸起,他才輕輕合上院門離去。

擇日再見俞婉娟女士,對方又精神矍鑠地要同他聊起那些舊時小友,完全忘記這些車軲轆話題昨天同他講過好幾遍。大姑正巧過來幫忙收拾老太太換季的衣物,順手也煨了個玉米餅給他吃,俞津楊趕忙接過,討巧地轉移話題:「正餓著呢。」

「鍋裡還有呢,別嗆著,」大姑見他大快朵頤,詫異地說,「沒吃午飯啊?」

「吃了,剛和高典去打了個球,又餓了。對了,太奶吃了嗎?」

「喝了點粥,」大姑邊說著,邊從屋裡拿出一床棉被曬,剛把晾衣杆子撐開,俞津楊起身把玉米餅叼在嘴裡,順手幫她抬另外一邊的棉被角,被大姑嫌棄地拉開,「你這少爺就別動了,手上還沾著油,別給我蹭髒了。」

俞津楊笑著把手攤開給她看說:「這隻手沒碰玉米餅。」

大姑還是嫌他礙手礙腳,「你陪太奶嘮嗑去吧。」

俞津楊不太願意去,怕老太太又提李映橋,他實在不想知道她在外頭又刷了多少也怪,提升多少人生的經驗值,來來回回也就是那些車軲轆話,他知道太奶什麼意思,無非是覺得他的朋友們都在外地漂,他在家啃老。

他剛一過去,就聽見老太太讓他蹲下,又捂著嘴在他耳邊說了個八卦:「楚美整容了。」

楚美就是他大姑。老太太說著拿眼尾偷摸掃正在忙活的大姑,然後用兩隻手掌來回著急地搓著臉頰兩側,悄聲說:「她把兩邊給削平了,原先的方下巴沒了。」

俞津楊知道,大姑當時因為這事兒還和爺爺吵了個整架,「她和姑父離婚之後,她現在聽不得一個方字,有人說她臉方都不行。」

「就因為你姑父姓方啊?」

「嗯啊。」

「再胡說八道我揍你啊,」老太太瞪他,蒲扇高高舉著要拍他,「想嚐嚐一百歲老太太的拳頭嗎?」

俞津楊那麼大一個人,蹲在她旁邊,在頭頂的金色日光下頭髮被曬得毛茸茸,像只大金毛,笑著問了句:「您怎麼知道這麼多。」

「我咋不知道,」老太太仰靠在太師椅上,搖著蒲扇煞有介事地說,「我還知道你們現在誇一個年輕小夥,身材好的話,就叫雙開門冰箱!」

「……」

俞津楊笑不出來了,他站起來,給她調整搖椅的高度,說:「是高典吧,他是不是又跟你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老太太瞥他一眼,笑笑。

高典偶爾會陪他來看太奶,老喜歡給太奶科普一些當代年輕人流行的話術。搞得太奶現在像個賽博老人,如今一百零三歲的高壽,身體各部分硬體基本上已經退化,思想卻偶爾還能夾在時代的浪潮裡隨波逐流一下。

其實,市政每年都會組織人往方家村給登記在冊的百歲老人送關懷,問她還有什麼需求嗎?

賽博老人張嘴就愛胡說八道——

「我沒什麼特別的需求,就是煩你們一天到晚淨給我照相,我這幾年拍的照片都快趕上這輩子拍的,但我這輩子最討厭的事情就是拍照。我之前說的長壽秘訣可能要修改一下,活到一百歲的秘訣是少管閒事,但是要再活久一點,就是最好不要被你們找到。」

「還有,我去年讓你們幫我那個曾孫找物件的事情有著落沒有?」

俞津楊其實在他們去之前就跟市政的工作人員打了無數次預防針,他太奶的嘴就是個不著調的葫蘆噴子,千萬別當真。

但市政的人對待工作就是兢兢業業,甚至還把這件事寫到年度總結報告裡,一本正經地彙報給領導,領導也就在開政府會議時提了那麼一嘴。結果那周的豐潭新聞聯播裡就猝不及防地出現俞津楊徵婚的新聞,還是早、午、晚間三檔新聞節目輪番播放。

俞津楊當時真的蠻想報警的。因為徵婚啟事上身高那欄,給他填的是:一米七九。

他高中畢業就一米八了,好吧,一米七九點五。在f大上學的時候,因為外形還算出眾,被羽毛球社拉去做過一段時間羽毛球撿球員,而後社長意外發現他人氣還挺高,堅持讓他去撿球,圍觀的人會多點。

直到一次訓練讓他上場,發現他的控球能力不錯,就突然給他轉正打了好幾年的羽毛球,還在某一年的大學生羽毛球錦標賽上意外收穫一座亞軍獎盃。

直到他去芝加哥交換留學那年,在家收拾行李的時候,猛然發現自己伸手居然能摸到頭頂水晶掛燈了,老媽立馬拿捲尺給他量,發現又長了六公分。

唐湘特意去問了醫生,醫生建議他拍個片看看,一般大學後骨骼線都閉合了,如果後續還在長的話,可能要做個詳細檢查確定骨骺線閉合有沒有。不然有些發育比較晚的男生就要考慮是否激素失調、巨人症等可能性。嚇得那陣俞津楊把所有的羽毛球拍一併打了個草率的蝴蝶結,送給高典。

好在後來俞津楊去國外就沒再長了,身高穩定在早上一米八八,晚上一米八六,儘管醫生說晚上才是更接近真實的身高。

他也會根據表格的輕重緩急酌情填報自己的身高。雖然徵婚並非他主觀意願,但誰知道會上新聞啊,報個早上的身高不過分吧。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想說最近都這麼倒霉了,剪個頭算了。然而都二零二五年,託尼們的業務能力在這個日新月異的城市裡多少顯得有點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了。

兩人走時,前臺的服務員剛接班,對此前的事兒一無所知,又撞俞津楊槍口上,攔住他問:「今天的服務您滿意嗎?有沒有什麼想要建議的。」

俞津楊推開玻璃門,讓李映橋先出去。

李映橋從他拉開的門裡過去的時候,聽見他的聲音在自己頭頂響起:「你們給keven總監請個助理吧,他買咖啡真的很久了。」

噗。李映橋下意識抬頭看他,正要笑,卻也才發現,他真的比從前高了很多,下一秒,條件反射去看他的鞋,是不是穿內增高了啊,她記得大二暑假的時候,他好像也就一米八左右。

以至於兩人走出理髮店,李映橋故意落在後面看他的鞋跟。

俞津楊又怎麼會察覺不到她忽上忽下的視線,頭也不回地說:「別看了,腿打斷了,重新接了一截。」

「是吧,」李映橋也沒頭沒腦地跟著點點頭,一時沒跟上他的腳步,頓時又反應過來,「——啊?」

俞津楊站在路邊等著紅綠燈過馬路,打算去對面給自己買頂帽子,他回頭看她,笑了聲:「李映橋,你現在怎麼看起來有種會被人騙光養老保險的樣子?」

李映橋回過味來,慢悠悠踱步到他面前,撥了下被風吹到額前的頭髮笑說:「嘖嘖,俞喵喵,你現在怎麼也滿嘴跑火車。」

「沒有,」他眼神從她身上挪開,看著對面凋零得只剩幾個偏旁部首的木玩城招牌,「怎麼說,你去哪兒?」

「你呢?你去哪兒?」李映橋也輕描淡寫地說,「有時間咱們就敘箇舊,沒時間就下次再說。」

七八月是豐潭的颱風季節,天色總是驟變,老天爺這會兒和李映橋進理髮店是兩張臉,雖沒下雨,風勢很大,人行道兩旁的樹木都被來回撕扯,眼看又是一場暴雨的前奏。李映橋話音剛落,「砰砰」幾聲響,人行道上的共享單車就隨之被颳倒了好幾輛。

「行,你先去高典那等我,」俞津楊邊說著,邊彎腰駕輕就熟地把共享單車給扶起來,才看她說,「我去買頂帽子,這頭醜得我要睡不著了。」

「那你買瓶安眠藥啊,買什麼帽子呢。」李映橋笑著說。

「那我也得戴著帽子吃行了吧。」他扶好車,徑直從她身邊越過去面無表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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