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二十一章

二零二五年,豐潭。

豐潭的夏日總泛著些悶。那熱氣外面好像裹著一層濡溼綿綢的秋褲,擰又擰不幹,散也散不開,腳踩在蒸騰的地面上,像是走進發黴潮熱的蒸籠裡。所以,這座城市一到七八月份,刮痧館的生意就爆滿。

李姝莉的刮痧館向來生意冷清,可今年悶熱得有點邪乎,其他刮痧館人員爆滿。她這邊自然也落不下,接二連三地有客人進門來,給李姝莉忙暈頭了,連自己女兒提著行李進門,也沒察覺,只當是要刮痧的客人,頭也不回地淡聲說:「現在沒空房間了,能等嗎?」

身後的人沒吭聲,也沒離去。

生意確實不錯,李姝莉作為刮痧館的老闆娘自己都親自上陣,按摩床上躺著一扇肉乎乎的大豬排,她正費勁地找著穴位,沒聽見身後客人回應,這才回頭漫不經心地問了句:「能等嗎?不能等去對面——」

李映橋站在原地,行李箱放在腳邊,手扶著,嘴角咧開一道奸計得逞的笑容,哈哈一笑:「姝莉啊,你這麼忙呢。」

李姝莉直直盯著她,視線像被磁鐵吸住了,沒接她話,而是「啪」一聲在男人背上猛一拍,揚聲叫櫃檯後頭躲閒的人出來接她手裡的活兒,「以冬,孟以冬!出來!出來!」

男人被拍得「嗷」叫了聲,不甘心地說:「老闆娘!別走啊,小孟沒你這勁兒!」

李姝莉這幾年變化不小,那個在飯桌上和朱小亮坐一桌吃飯都彆扭的女人,對赤條條的大豬排也能耐下性子說:「先讓小孟給你踩踩背,我女兒從北京回來了,坐了七八個小時的高鐵。她肯定沒吃飯,我先給她下碗麵條,你等會兒啊,晚點我回來給你拔罐。」

男人趴在狹窄的按摩床上,肉都溢位了,抬頭看了眼李映橋,說:「喲,咱們數一數二的名牌大學生回來了啊。行行行,你去吧,讓小孟來吧。」

孟以冬是李姝莉前兩年招的學徒,年紀和李映橋一邊兒大。在外面這幾年,李映橋時常在電話裡聽李姝莉說起以冬,但從沒見過她,兩人也從沒直接對過話。李映橋曾跟李姝莉索要過照片,但李姝莉說孟以冬害羞,不肯給,她也沒強求。

此時雲好友見面。李映橋目光靜候已久,只見櫃檯後一個女孩兒懶洋洋地直起身,穿著件寬大的t恤和短褲,個頭和李映橋齊高,剃著利落的平頭,一條細蛇紋身從她鎖骨蜿蜒至她的耳後,抬眼的瞬間剛好對上李映橋直白想打招呼的眼神。

孟以冬說話的氣質,和她第一眼給人銳利狠戾的印象落了一大截,有種愣愣的木訥感:「映……橋姐。」

李映橋率先伸出手,笑笑說:「以冬,終於見面咯。」

孟以冬見過李映橋照片,很多。她隔三差五就給李姝莉發照片彙報近況——有單獨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黯然神傷的,也有和朋友聚會大鬧會所的,還有出去旅遊時被羊駝吐了口唾沫的、被鳥屎攻擊的,就連有時候水管爆了,家被淹了,正在洗澡的她也要頂著滿頭泡沫拍一張,發給李姝莉看看,她此刻正在吃生活的苦。無一例外,都挺狼狽的。

孟以冬第一次見到這麼體面正經的李映橋,剛伸出的手有些無措地收回來,在t恤上來回搓了搓,才握住她的。李映橋被她的反應逗笑了,大方道:「你先忙吧,晚點聊。」

李映橋這幾年被工作綁著,回來能待的時間少之又少,要麼今天回來,臨時接到電話就又得買票回北京,有一年春節都沒能趕回來。李姝莉也不知道她這趟回來能待多久,保不齊接個電話又要走了,總之每次都很匆促。

李姝莉把攤子交給孟以冬,自己進了衛生間,一邊拿肥皂匆匆搓著手,一邊和女兒講說:「橋橋你等下,媽媽洗個手,馬上給你下碗麵,是不是很餓了?你怎麼這次回來沒有提前說一聲,不然今天我就關門了。」

「不用,我在高鐵上吃過盒飯了,」李映橋靠在衛生間的洗手池上和她講,目光卻散漫地四處睃巡著說,「我這次回來會待一段時間,我打算給自己休個假。」

「啊?那個無良老闆肯讓你休假了?」

「沒有,我辭職了。」她笑著眨眨眼說。

「那也行,」李姝莉是怎麼都行,搓肥皂的手也慢了下來,「你真吃過了?高鐵上的盒飯能吃嗎?」

「怎麼不能吃,六十塊一份呢。」

李姝莉有一年出去旅遊,吃過一次,至今回想起來都肉痛,「我不如咬我自己一口,肉還新鮮點。」

李映橋笑笑,微微側著頭,坦然自若地問李姝莉:「怎麼樣,最近豐潭有什麼關於我的八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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