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黃昏末法喪鐘鳴響

他就像是一枚真正的太陽,光華無窮無盡,照耀數十億年而不歇。

可是……光有力量真的就夠了嗎?

若他真與蒼白在地心打起來,哪怕他成功將蒼白殺死,世界也很有可能會在他們的戰鬥中毀滅。

「地心這等危險,你不擔心她們嗎?」司暮雪問。

「我相信小禾。」林守溪說。

「陛下偉力通神,自是不需擔心,我說的是慕師靖那丫頭。」司暮雪說。

「我相信小禾。」林守溪又重複了一遍。

說來也巧,小禾帶著個慕師靖,他帶著個司暮雪,這兇險萬分的地心裡,他們各帶上了一隻拖油瓶,拖油瓶們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倒是讓這場九死一生的旅途顯得沒那麼孤單了。

這一刻,司暮雪竟感到了一絲慶幸——幸好她足夠弱小,不需要因為世界存亡的難題而痛苦、為難,她只需要老老實實跟在林守溪身邊,聽從他的差遣,做一隻乖巧的母狐狸就好。

皇帝當年的決定倒是有幾分英明呢……

司暮雪羞恥於這種依賴感,卻將他的手腕捏的更緊,她在內心中告訴自己,這只是對於力量的臣服而已,並無其他意味。

之後的路途依舊遙遠。

這是一座血肉的迷宮,哪怕強如林守溪,一時也迷失其中,難以尋見出路。

之後的幾個時辰,他們始終在這片臟器之林中穿梭,見識了無數大到不可想象的器官,司暮雪並不瞭解這些器官的用途,她的視線也不過是摸象的盲人,哪怕看得再遠,也無法從這一個個冰山之角中窺見其真正的面貌。

之後,司暮雪還看到了大量沸騰的岩漿。

林守溪告訴她,這些是蒼白的血。

上一世,蒼白之血何其冰冷,她甚至能用自己的血開啟一個漫長無垠的冰河時代。

如今,她的血又是如此熾熱滾燙,這些被人們成為熔岩的事物在血肉的溝壑之間飛奔著,它們會在某些脈搏的節點積淤,積累到一定程度後又會轟然爆發,在人間鋪開滅世的烈焰洪流。

司暮雪越來越感到絕望。

神祇還未甦醒,也還未展現出真正的神力,但是它光憑自己的巨大,就已讓人望而生畏。

後面的路上,他們遇到了越來越多的敵人,這些敵人越來越強,司暮雪起初還能動動手,到後面,她幾乎任何出手的餘地。

這百年裡,司暮雪曾經讀過三花貓的扛鼎之作誅神錄,這本書雖然赫赫有名、老少皆宜,卻也有諸多問題。其中最讓人詬病的,就是書至後期時,原本鳳毛麟角般的聖階一下子多如野狗,男主出趟門,隨侍的就有十多個聖階天女,她們各有魅力,皆是稱霸一方的女帝、領主、聖女,卻又對主人公忠貞不二,言聽計從。當時司暮雪覺得這太過胡扯,今日她來到地心,卻發現,三花貓還是過於保守了。

地心深處,那些負責保衛主要臟器的怪物,每一個實力都不輸司暮雪,它們分為一個個數以萬計的聚落,一同呼吸之時,噴吐出的氣息就足以毀天滅地。這哪裡是聖階多如野狗,根本就是多如牛毛!

她幾百年的苦修,竟是不值一提。

其中有一個,甚至變得與司暮雪一模一樣,企圖以假亂真。

它們都敗在了林守溪的手中。

書中的場景在司暮雪的身邊具現,‘聖階’的屍體堆積成山,林守溪坐在屍群之間休憩,他看著粉色的、垂滿了肉芽的血肉之壁,像是一個不世出的魔頭,於屠城滅國之後孤坐飲酒,望月嘆息。

司暮雪在他的身邊坐下。

她並未出手,卻已麻木,她抱著雙膝,撫摸著自己雪白的長尾,問:「剛剛那個血妖變的和我一模一樣,你是怎麼分辨出真假的?」

「司姑娘不是已經勘破虛實之別,明悟真我了嗎?怎麼問得出這般愚蠢的問題?」林守溪笑了笑。

「又拿此事取笑我……我不過是捉弄了你一次,你至於這樣耿耿於懷嗎?」司暮雪捏緊自己的尾巴,沒好氣道:「你可真是小氣。」

「不小氣的人該是怎樣的?林某願聞其詳。」林守溪說。

司暮雪看著他刀削般鋒利的唇,不由回憶起了那放肆的一吻,理直氣壯地說:「你讀過誅神錄嗎?那本書裡的主人公與你法力相當,人家老婆都娶了不下三十位了,青梅竹馬、恩師愛徒、諸界神女應有盡有,再看看你,本神女賞你一吻,你不思進取,反倒還記恨在心,真是令人懊惱。我若是你,定然早將那司神女收為禁臠,調教得服服帖帖了。」

「你希望我對你這麼做?」林守溪問。

「我只是舉例罷了,反正諒你也不敢……對了,聽說巫幼禾將你管的很嚴,你對那小丫頭言聽計從?是真的嗎?」司暮雪故意激他。

「誰對你說的?」

「楚映嬋。」司暮雪騙了他。

「小語這逆徒又在外面敗壞師父名聲啊……」林守溪識破了司暮雪的謊言,他淡然道:「你別聽小語胡謅,小禾這姑娘也就在外面耍耍威風罷了,平日在家裡,她根本不敢忤逆夫君半句,小鳥依人得很。」

「是嗎?」

司暮雪狐疑地看著他。

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慕師靖總喜歡和林守溪吵架拌嘴了,拌嘴之後,她原本壓抑的心境的確輕鬆了不少。

她伸出手臂,遞到林守溪面前,說:「在我身上做個標記吧,以後要是再有那樣狡猾的敵人,也不至於認錯了。」

林守溪看著她皓白的手臂,本想說自己不會認錯,可他對上司暮雪滿懷期待的眼眸後,拒絕的話卻再難出口,他略一沉吟,手指划動,在司暮雪的手臂上寫下了一個‘雪’字。

這一雪字寫的纖巧晶瑩,真如一朵凝在她皓腕上的雪花,呵口氣就會消融。

「我也給你寫一個。」司暮雪說。

「不必了。」林守溪拒絕。

「不行,萬一我認錯了怎麼辦?」司暮雪據理力爭,抓過林守溪的手,揮筆就寫。

仙子們無論度過多少歲月,心中始終藏著一個少女,那是幼時的她們,稚氣未脫卻又嬌俏可愛,司暮雪雙眸亮起時,林守溪透過那雙漂亮的瞳孔,彷彿看到了這樣一個任性的小女孩,她在明媚的午後給他遞來花朵。沒有人能拒絕這份好意。

林守溪沒有掙扎。

但很快,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這寫的是個什麼字?」林守溪問。

「哎呀。」司暮雪露出了歉疚的神色,道:「我不小心將‘怒’字寫反了。」

林守溪將這個寫反的怒字拆開讀了一下,一時怒從心頭起。

在一旁笑個不停的司暮雪很快被他抓了過來,懲罰在所難免,狠厲的抽打之後,林守溪意猶未盡,還從儲物戒中抽出了某物,令司暮雪變成了一頭史無前例的十一尾妖狐,這下她又羞又急,可是無論她如何軟語央求,這位主人也心如鋼鐵,不為所動。

林守溪本想將這個字擦去,想了想,卻也只是以袖將它遮住。

這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林守溪並未放在心上,他休憩了一會兒,就要繼續上路。

一陣彎彎繞繞之後,林守溪再度停下腳步。

「陛下又迷路了嗎?」司暮雪問。

「噓。」

林守溪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司暮雪預感不祥,神色也凝重了起來。

「你聽到什麼聲音了嗎?」林守溪問。

「聲音?」

司暮雪困惑不解,她環顧四周,唯見血肉蠕動,經脈橫斜,哪裡來的什麼古怪聲響?

她剛要說話,心臟卻是一疼。

她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是什麼聲音?」司暮雪也感到驚駭。

她聽見了,她也聽見了那個聲響!

聲音從遙遠空曠的黑暗之處傳來,像是佛堂暮色的鐘聲。

「心跳,是蒼白的心跳聲!」林守溪飛快做出了判斷:「我們離祂的心臟很接近了。」

不只是林守溪,小禾與慕師靖也聽到了心跳,她們的行動雖遠不及林守溪迅速,但她們是從崑崙進發的,所以距離心臟反而更近一些。

小禾與慕師靖聽到心臟的跳動,皆屏息凝神。

那個聲音太過宏大,它彷彿大地母神的脈搏,震的人氣血翻湧,心尖顫動。腳下的大地在這聲音中顯得不夠堅實,它更像是冰面,隨時都要垮塌沉陷。

「我們……接近了。」慕師靖低聲說。

慕師靖腰側的死證也再度發出了鳴聲,如臨大敵的鳴聲。

與此同時。

在她們看不見的深處,在地下不知多少萬里的位置,一個白色的幽靈靜靜端坐,仰首凝望,上方不見星空,她的眼神卻如此端靜認真。

她嘴唇動了動,忽然開口說話了。

這顯然是一隻很沒有禮節的幽靈,她一開口就是:「真笨啊,人類果然都是蠢貨,神明只要沾上了人類的形體,也會跟著變得愚蠢啊……」

幽靈在黑暗中晃動著,像是一道飄忽不定的微風。

「此非心臟之聲,此乃喪鐘之鳴。」幽靈說。

人間。

道門。

楚映嬋一邊打理著道門的事務,一邊為宮語治療傷勢。

這次開啟異界之門,她帶了太多的人,反噬頗重,哪怕休養了一天一夜,依舊沒能痊癒。

「我有些擔心。」

宮語看著案邊忙碌的仙影,忽然說。

「師尊擔心什麼?」楚映嬋停下了筆,回身望去,聲音婉約。

「我也不知道。」宮語搖了搖頭,仙靨露出了一絲迷茫:「今日晨起,我就時常感到不安,我清心打坐兩個時辰,卻未能緩解分毫……這是多年未有之事了,我總覺得今天會發生什麼,而且,昨夜我做了不好的夢,我夢見所有人都死了,他們的碎片飛向太陽,燃燒成灰燼。」

「師尊是思慮過重了吧……昨夜,我也夢見守溪遭逢不幸,悲傷不已,但夢只是夢,賺取甦醒時的片刻悵然已然足夠,師尊道心通明,何必未此多擾?」楚映嬋柔聲寬慰。

「是嗎?」

宮語盤膝而坐,她凝望窗外晚庭,恰見暮色之中,落葉紛飛,愁思未解,反倒悵然之意更甚。

接著。

宮語像是下定了某個決心。

「你還記得那天飲酒時,我答應你們的事嗎?」宮語問。

「師尊說……你要將名字告知我們?」楚映嬋問。

「嗯。」

宮語點頭,寒聲道:「映嬋,你聽好了,我要將名字告知你。」

「為何這般突然?」楚映嬋問。

「因為我想知道師父是否安好。」宮語輕輕嘆息,她說:「我的名字只有三人可知,多一人知曉,我都會因此受到反噬,如果我告訴了你我的姓名,我受到反噬,則說明師父還活著,若我安然無恙,則……」

「師尊何必如此?」

楚映嬋絕美的仙靨上露出了一絲驚色,她連忙勸解:「無論守溪是安是危,我們身居此地,皆無能為力,何必橫生枝節呢?師父養傷為重,切莫再提此事了。」

「可……」

宮語眼瞼低垂,秀麗的雙肩顫個不休,‘可’字的尾音在她唇間徘徊了許久,最後化作一聲似哀傷似嬌蠻的話語:「可我就是想知道啊。」

楚映嬋檀口半張,一切勸誡之語皆噎在了咽喉,再也無法吐出一字。

她也想知道。

剛剛她騙了師尊,昨夜她根本沒有入眠,又談何做夢?

屋外,暮色如流水飛逝。

屋內,兩位仙子雙雙靜默。

宮語紅唇翕動,就要說出自己的名字。

就在這時。

窗外響起了一道鐘聲。

許多人都聽到了鐘聲。

鐘聲是從各個不同的地方發出的,道門、佛門、寺廟、皇宮、衙門……任何擺放銅鐘或者有銅鐘形狀的事物,都在此時此刻,不約而同地敲響了鐘聲。鐘聲悠遠寧靜,無悲無喜,它好似野草的種子,在這冬春之交灑遍四野,鐘聲響起之處,暮色在天邊凝結為永恆。

這是塵世的日暮。

道門之內。

宮語捂著腦袋,露出了茫然失措之色。

「師尊,你怎麼了?」楚映嬋忙問。

「名字……」

宮語喘息著,胸脯不斷起伏,她終於找到了那種不安的源頭:「名字,我想不起我的名字了!我叫什麼……我叫什麼名字?」

宮語看著自己的雙手,竭力全力回憶,卻是無法將自己的姓名的記起——彷彿有人要將她從世上抹去,她的名字只是這一切的伊始。

同時。

長安城中。

剛剛回到家中的章勝雲正在與妻子兒女吃飯。

妻子兒女聽說他從得仙樓回來,皆纏著他問得仙樓仙人之事,問那仙人是不是真如世人所傳,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章勝雲回想起那場九死一生的經歷,故作輕鬆地笑著,終於哄好了家人,章勝雲才開始動筷子。

他一口菜還沒來得及吃,外面就響起了鐘聲。

聽到鐘聲,章勝雲的臉色瞬間鐵青。

他一生精研命理,算人無數,這鐘聲響起之時,他就意識到,自己的大限要來了。

不只是他的大限,全天下命理先生的大限都要來了。

「爹爹,你怎麼了?」小女兒疑惑地問。

「爹爹沒事,爹爹沒事,我出門一趟,你們萬萬別跟上來。」

章勝雲強自牽起了一絲笑意,他假託有事,起身,向著門外走去。

這一百年裡,命理先生們風光無限,但這風光只是賒賬,遲早是要還的。當初在得仙樓裡,他就和司暮雪談過末法之日……只是他沒有想到,末法之日來的這麼快。

末法降臨,竊取天機的他們首當其衝要被殺死。

不只是章勝雲,其他命理大師也如獲感召,不可控地走上了大街。

鐘聲響個不停。

末法的神罰已經降下,他們有的七竅流血,有的腸穿肚爛,有的人頭滾落,死相極為悽慘。他們相當於舊朝的貪官汙吏,新帝上任三把火,最先燒的就是貪婪的他們。

章勝雲在街邊,平靜地等待死亡。他躲過了自己的大劫,卻沒能逃過這場天地浩劫。

他年事已高,人生圓滿,死應無憾……唯一遺憾的,恐怕就是不能看到最愛的兒子與女兒長大成人。

突然,身後的門開啟了。

章勝雲回頭望去,卻是愕然:「你們出來做什麼?我不是讓你們待在屋子裡等爹爹回來嗎?!」

出來的是他最為疼愛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

他一生竊取天機,就是為了給他們換來榮華富貴。

小男孩與小女孩一同看著他,他們的眼神變得木訥,聲音則透著些許驚懼:「爹爹,我們偷看過你的命理書,我們都想成為爹爹那樣的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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