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虧欠四百年

夜風掠過峭崖,驚落青簷上的積雪。

雪滑過窗戶,發出簌的一聲驚響,細微的響動裡楚映嬋長長的睫羽輕顫,一雙剪水明眸徐徐睜開,猶泛溫熱的目光靜悄悄地貼在林守溪的胸膛上。

這個楚字似是寫反了,雪白絕色仙子倦伏在上,姿影勾纏。一月正是真國最天寒地凍的時節,林守溪指尖所觸,卻是一片滾燙滑膩。

「是夢麼?」

楚映嬋輕聲問了一句。

「不是。」

林守溪回答。

「那再抱緊些。」

楚映嬋緊緊將身下之人摟在懷中,似要將他纏到室息,林守溪能聽見彼此狂跳的心臟,睜開眼,對上的也是仙子如醉的眼,濃情蜜意間,仙子嬌豔欲滴的工唇又被吻住,她嚶嚀一聲,並未抗拒。

忽然,似有什麼從她的面頰滑過,順著下頜滴落。

林守溪睜開眼眸,發現她的眼眸中已盈滿了眼淚,淚水斷線般不斷滑落,濡溼了林守溪的面頰與脖頸,林守溪將她稍稍推揉開些,想輕生安慰,仙子卻是以指封唇,只說了二字:「還要。」

仙子回到了九霄雲外。

不知過了多久。

外面的雪徹底停了。

楚映嬋坐在床邊,隨手扯來一件雪白衣裳披著,她嬌頸半轉,回眸看他,仙顏淚痕未乾,清眸也仍是水汪汪的,眼角泛紅,像是淡抹的眼妝。

「我還當你不回來了呢。」

此刻,楚映嬋終於幽幽開口,與他談起了正事。

林守溪也給楚映嬋講述起了這百年間發生的事,楚映嬋靜悄悄地聽著,神色肅然,仙姿瑩白纖挺。

「竟是這樣麼。,

楚映嬋螓首低垂,哀哀一嘆。

這百年裡,她無數次調查過封印死靈雪原的群峰,想要尋出別的路,可是,山外還是山,百年的搜尋換來的只是越來越深的絕望。

「今夜雪亭相遇,我還真當你已成了鬼魂,魂牽夢縈而來。」楚映嬋淡笑。

「若真是厲鬼呢?」

「那我也隨你去了。」

楚映嬋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隨後雲袖一合,再將他擁得更緊,仙子青絲漫卷低垂,透著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何時去救小禾?她問。

「傷愈之後,我才破得開死靈雪原的封印。」

「幾時可傷愈?」

「三日。」

林守溪回答。

他的身體被哀詠之神摧殘得太過嚴重。他的體魄雖無比強韌,可那一戰中,他的臟器、氣海與心脈皆被哀詠之神的歌聲催眠,背叛了他的身體,在體內不斷移位,他外面看上去還算完好,可如果現在剖開他的身體,就可以看到幾乎擰成漩渦的五臟六腑了。

「三日…」

楚映嬋輕抿櫻唇,靜思片刻,柔聲道:「三日也好…你好生歇息,專心養傷,為師照顧你便是。」「我這算是通過入學考核了?」林守溪笑了笑,問。

「勉勉強強。」

楚映嬋淡淡道。

林守溪想要重新考核,卻又被楚仙子輕柔推開,她嬌慵地舒展了一番身子,說:「好了,今夜為師已心滿意足,你自行告退吧,出去時小心些,莫被人瞧見,傳些風言風語出去,汙我道門名聲。」

林守溪當然明白她的意思——楚楚不想他在這裡耽擱太久,希望他快些去見宮語,小語也等了他太久。

林守溪本想陪滿今夜再走,卻是沒有拗過楚映嬋,他被推出門外,推出去時,楚映嬋還不忘給他塞了一身白衣裳與新刻好姓名的弟子令牌。

門砰地關上。

楚映嬋背靠著門,渾身顫慄,她看著狼藉的床榻,反反覆覆確信這一切是真實的,可饒是她確信了一萬遍,依舊心臟狂跳,徹夜沒有歇息。

長夜還未結束。

林守溪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道門。

他風一樣穿過王主城,燈影與雪一併在他身上錯過,眨眼之間,他又回到了懷雪亭中,他在亭中孤坐了一會兒,待心稍稍平靜之後,才向外走去。

風推擠著樹木,雪發澀澀飄落。

王主城外,依舊是一馬平川的荒寒之景。

雲墓的雲層沉沉地壓在天邊,將黑夜也壓出了厚重的質感。

這裡與記憶中的真國早已不同,唯有這些雲和雪可以幫他記起曾經的事。

林守溪身影不停,一路向著封印的所在地掠去。

不久之後,山峰形成高聳的牆壁阻斷了視野。

林守溪從黑夜中現身,踩在了雪地裡,發出簌簌的聲響。

他走了一會兒。

前方的黑暗中,出現了一點銀亮的光。

銀光亮起,黑暗像是紙張一樣被瞬間刺透。

錐形的光拉出長長的光帶,平穩而高速地劃過,刺向林守溪的眉心。

林守溪身影一閃,躲過了這道光錐,光錐砸入他身後的雪地,揚起了浩大的雪塵。

「什麼人?膽敢擅闖聖地?」

黑夜中,冰冷的問話聲響起。

林守溪有意遮掩,所以對方無法看清楚他的面目,但他能看清楚。

前方的雪原上,一位粉裙女子臨風而立,駢指夾著張發光的劍符,她冷冰冰地看過來,唇色緋紅,瓷白嬌容冰玉無瑕,身段曲線浮凸,又透著刀鋒削成的銳利。

她出現之時,傲然之氣將這漫天的嚴寒都凍結了,這氣質風采與她粉粉嫩嫩的衣裙半點不搭。

初鷺…

林守溪立刻認出了她。

果然,與白祝一樣,這位小姑娘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再看不到當年初入江湖時的稚氣。

「有點本事嘛。」

初鷺看著這夜闖雪原的黑影,感到了一絲緊張,她將杏眸淡淡眯起,道:「你應該清楚這裡是真國禁地,不容擅闖,你若現在退回去,我可以當你沒來過,可你若再敢向前走一步…」

初鷺將指尖的劍符夾的更緊。

與此同時,林守溪的足前,有劍氣一劃而過,顯現出一條溝壑分明的線。

林守溪沒有立刻表明身份,相反,他還不顧威脅,直接向前一步,越過了那條線。

他想看看,初鷺這些年的修行有沒有懈怠。

見林守溪敢主動越過禁忌之線,初鷺也不再勸誡。

「我會讓你後悔的。」

初鷺玉指一甩,劍符在空中一分為三,沿著截然不同的軌跡,同時射向林守溪。

戰鬥一觸即發。

死寂的雪原上,霎時間靈光縱橫。

初鷺早已是頂尖高手,可她發現,在此人面前,她竟佔不到半點便宜,無論是符術還是劍術皆被死死限制,有力難使,她想用憶之靈根去試探他的底細,可是,對方就像是鬼魅一樣,根本無法被憶之靈根所捕捉。

林守溪對於初鷺如今的境界感到滿意。

他一點點施加著壓力,想看看初鷺面對困境時的表現。

「好狠的妖魔…」

初鷺連連後退,避其鋒芒。退了數十步後,終於忍無可忍,雙足一展,立定,粉裙振的筆直。

她直視眼前的黑影,眸中隱有火光迸射。

林守溪心中一動,知道初鷺這是打算用

她壓箱底的絕招了,他也很好奇,這些年,這小丫頭到底練了什麼壓箱底的招式。

正這樣想著,卻聽初鷺小口微張,以口喝真言的狠厲架勢大聲道:「姐姐,你別看戲了!快來助陣!!"

虛空中,風給予了回應。

林守溪仰頭望去。

虛空之中,赫然出現了一個個血腳印,血色足印如潑墨揮灑,裹挾著沖天殺氣,血印越來越近,像是有看不見的死神正步步緊逼!

「仙邀…」

林守溪認得這個招式。

百年之前,雪海之畔,林守溪曾被仙邀打的毫無還手之力,拼盡一切才勉強開闢出一條生路。

今非昔比。

仙邀苦修百年,境界雖復,但少了一個靈根的她,終究比不上巔峰之時。

「這就是你的絕招?」林守溪問。

「怕了?」

初鷺輕笑一聲,正氣凜然道:「有我姐姐出手,我看你這魔頭還能往哪裡逃!我看你還是速速繳械投降,交代清楚自己的來歷與目的,說不定我還能勸姐姐網開一面。」

血足印踏至頭頂。

死亡如饕餮奔襲過空,所到之處,掀起的風暴如席捲而去的刀刃,形成了雪亮的銀光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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