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祖師遺蛻

童青魚一如既往地沐浴更衣。

冬日的露清池一片溫熱,暖氣融融,淡淡的水聲裡,童青魚嫋嫋娜娜而出,信手用一條紅綢裹住了乳白色的身軀,接著,她隨手掐訣,繞過身軀的風頃刻化作了剪刀,在一息之內將這紅綢裁成了得體的衣裙,典雅韻致。

餘下的紅綢飄在水面上,猶若碎落的花瓣。

童青魚走出露清池時,她的女兒童鸞在外面恭恭敬敬地等她。

童青魚引著她向祖師山山巔走去。

「鸞兒,修道三百年,可有所感悟?」童青魚問。

「感悟…女兒體悟之繁如這山間之雲,數不勝數,不知孃親突發此問,是想聽些什麼?」童鸞不解。

「你覺得修行有何意義?」童青魚問。

「意義?」

童彎知道,孃親素來不喜歡問這樣大的問題,今日忽聽此問,心下一驚,思忖之下作答:「修道如攀峰嶽,如登天階,但問前行,莫問意義,女兒修道至今,人神之境,通明之心便是最大的意義。」

「是嗎?」

童青魚說:「我自幼對你嚴加管束,你吃多少飯,喝多少水都要按斤按兩地算,我惱時罵你,怒時打你,你這位當今的斬邪司首席明面上風光,背地裡不知捱了多少記耳光,即便如此,你依舊道心通明?」

「孃親是為了女兒好,女兒從來不怨。」童鸞說。

「是麼。」

童青魚自語一聲,繼續向山頂走去。

童鸞跟在身後,戰戰兢兢。

她雖已至人神,但她的人神與孃親的相比,差距依舊太大,她想過很多辦法填平這種差距,最後,她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讓孃親去死,可她沒有膽魄襲殺,只能苦等。

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但童彎總覺得,孃親現在的語氣,像是在交代遺言。

她也大限將至了麼?

還是說,又是在考驗她的孝心呢?

童彎心緒紛雜。

雲巔之上。

祖師山的仙師們衣冠如雲。

他們盤膝而坐,靜靜地等待著童青魚大祖為他們講道。

童青魚落座,手如蓮花,如常地為眾人講道解經,講到妙處,仙雀銜晨霞飛上山頭,彩繞仙子臂間,雪蝶於她指上翩然飛舞,一個接著一個地消失,彷彿那裡停駐著無上妙法。

哪怕對孃親懷有怨恨,童鸞依舊聽的如痴如醉。

講道時的孃親是真正的仙人,給人遙

不可及之感。

童鸞知道,今日童青魚破例為眾仙講經,是為了給她與白祝的決戰造勢,這是舉世矚目之戰,關乎誰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仙子,百年之前,雲空山的道門樓主將祖師山的門面打得一乾二淨,百年隱忍,該是反擊之時了。

童鸞胡思亂想之時。

祖師山的護山大陣忽然泛起了漣漪。

童鸞向著漣漪所在望去。

接著,她以為自己眼花了——她看到了太陽,兩輪太陽!

一輪是天邊升起的朝陽,另一輪太陽則飛速越過城鎮與山嶽的愣線,筆直地撞向護山大陣,固若金湯的護山大陣竟被直接轟碎,霎時間,整座祖師山地動山搖,宛若一整面琉璃牆被打破,滿天朝霞彩雲也一同支離破碎,墜成數不清的光影。

「何方妖魔,膽敢擅闖祖師山山門大陣?」童鸞帶劍起身。

變故來的太過突然。

而且,這是祖師山千年未有的動靜。

祖師山距離神牆很遠,幾次大浩劫都得以避過,未傷根本,如今也是三山之中底蘊最為雄厚的一座,守山神陣被摧毀這樣的事,他們根本想也不敢想。

祖師山巔一片混亂。

唯有童青魚料到了一切,很是平靜。

「終於來了麼。」她喃喃道。

童鸞本是慌張的,但看到孃親寧靜而自信的神色,又很快平復了道心。

是啊,孃親天人之算,什麼能瞞不過她的眼,雖不知是哪尊魔頭失心瘋了膽敢擅闖神山,但是,除非來的是太古級的邪神,否則,在神山之內,誰又能是孃親的一合之敵?

她要做的,只是維持住道心的寧靜,不失態就好。

其餘仙人見到雲間鎮定的童青魚,也放下所懸之心靜待仙子除魔。

童青魚帶劍而去。

朝露彩霞雲絮流光.…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劍,隨著童青魚一起迎向來敵。

童青魚駢指一推。

第一劍率先壓了過去。

一劍之後,千萬間劍齊發,一同斬向這尊來敵。

三幹道光束鋪滿長空,場景壯闊,仙師們遠遠一觀,只覺得這是光束逆流而上向烈陽回溯。

童青魚的劍在碰撞後爆炸,形成了鋪天蓋地的光雨,光雨炫彩奪目,光雨中吹出的爆炸氣浪將整片雲海扯碎。

令所有仙師震驚的事發生了。

爆炸之後,竟是童青魚從光雨中跌了出來。

她三千劍盡碎,紅裙破損,虎口滲血,更令人不敢置信的是,童青魚那雍容高貴的絕世面頰上,竟烙上了一個醒目的掌痕。

「娘…」

童鸞只覺得整個世界塌了。

近年,童青魚的境界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在她心中已絲毫不輸那位道門門主,可是,就是這樣舉世無敵的孃親,僅僅一個照面,就被敵人擊敗,不僅被擊敗,還被打了巴掌。

「差距原來這麼大麼?」

童青魚捂著面頰,淡漠一笑,渾不在意。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再出現時,她的臉頰上又多了一個巴掌。

「百年之前被你師祖擊敗,如今又為你所敗,這算是我的劫數麼?」童青魚看著瀰漫的金光,問。

「童仙子不必自謙,我還沒贏。」

林守溪的聲音從金光中響起。

他化作流光落地,出現在了童青魚的面前,身影由模糊漸漸清晰。

童鸞聽了孃親的話,再驚視來人,立刻想到了某種傳聞,「你居然還活著?」

胥香也在聽仙子講道的人群之中,她見到來人,追

憶往事,更是直呼其名。

「林守溪?」

胥香本以為,這個絕世天才早就遭天妒泯滅了,如今見他活著,一時五味雜陳。

林守溪對她們的驚歎之聲充耳不聞。

「童青魚,你到底想做什麼?」林守溪問。

「你猜一猜?」

童青魚恆古冰山的面頰竟勾起了挑釁的笑,像是宣戰。

「有什麼好猜的。」林守溪冷聲道:「你收羅了成千上萬本與哀詠之神有關的禁術,又在祖師山立法結陣,無非是想舉辦儀式,召喚邪神降臨。歷代魔頭皆愛行此祭壇請神之舉,實在沒什麼新意。」

「你果然是這麼想的麼。」童青魚笑了笑。

「難道說,童仙子還有其他圖謀?」林守溪問。

「既然你覺得我是在請神,那你找找,這神請去了哪裡好咯。」

童青魚竟露出了嬌俏的笑,像是一個沉淪於捉迷藏遊戲的小女孩。

這三百年裡,童鸞從未見過孃親露出這樣的表情,哪怕是在她心情最好的時候。

祖師山的雲升上了天空。

白色的雲朵像是沾染上了墨水,一下子變成了黑滾滾的顏色。

黑雲如織。

先前還晴朗明媚的祖師山上,轉眼就是末日將臨之兆。

林守溪向黑雲望去,這一次,他再次看到了那隻雲氣氤氳的模糊眼眸,它在雲層中起起落落,像是海面航行的船,偏偏要在船底睜開一隻眼,於航行中窺探大海深處的隱秘。

這一次,林守溪沒有任何猶豫,他直接祭出金焰,將這對母女壓跪在地,暫時制住,隨後破開濃雲,鑽入了那隻眼眸稀薄的肉質裡。

眼眸煙消雲散。

「又是障眼法?」

林守溪望著這隻一觸即潰的神秘邪眼,失望之餘微感煩躁。

正當林守溪準備落回山巔時,他向下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都凝滯住了。

祖師殿的環形建築圍繞著一座黑漆漆的巨淵,巨淵之上,懸浮著一顆巨大的肉球,肉球由許許多長截然不同的臉和肢體組成,密密麻麻一片,而肉球之外,纏繞著數不清的環形法文,法文或金紫或赤碧,它們相互交錯,相互巢狀,看似複雜無序,實則規矩嚴明。

這顆肉球不是別物,真是祖師遺蛻。

而這祖師遺蛻,則是大半個神山的修道根基之所在。過去,林守溪曾以為祖師遺蛻儲存完好,如今來看,它根本就連人形都維持不住了。

更要命的是,林守溪可以在這球狀肉球上分明地感到它的邪性,這顆肉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它的體內孕育著!

「童青魚,你到底幹了什麼?」林守溪厲聲質問。

「顯而易見,哀詠之神會在祖師的遺蛻之內甦醒。」童青魚說。

「你瘋了?」

「我很清醒。」

童青魚說:「想將這樣的邪神從未來心甘情願地騙過來,這是最好的方法,也是唯一的選擇。」

「祖師遺蛻加上哀詠之神?你想創造什麼怪物?」林守溪厲聲問:「祖師山的首座與掌教都死了麼?居然會眼睜睜看你這麼做事?」

「他們沒有死,相反,他們支援我的決定。」童青魚說。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呢?」

童青魚看向林守溪,說:「百年之前,祖師醒過一次,他在甦醒後選擇了降臨,但祖師降臨去的,是一個彼岸的世界,那一次降臨,首座與掌教都感應到了,雖然事實令人難以接受,但首座與掌教都已知曉,祖師其實沒有辦

法真正降臨此界。他在成仙的那刻起,就徹底與凡塵斷絕了。」

童青魚無奈嘆氣,她平靜地看著林守溪,說:「彼岸不是我們的世界,此地邪神未滅煞魔未除,我們辛辛苦苦奉養出祖師,為何要他去護佑那毫不相干的彼岸?過去有傳說,說什麼滅世之災時,祖師會現身救世,我痴信數百年,如今看來,都是穩定人心的謊言罷了,祖師永不會來,祖師早已拋棄了我們…」

「他先拋棄的我們!!」

童青魚語氣更重,喘息之後,她稍稍平復了些,繼續道:

「哀詠之神抵擋不了祖師法殼的誘惑,它哪怕明知這是陷阱,也會冒險一試的…你看,我沒說錯吧?」

林守溪看著肉球表面不斷生出的細小肉粒,看它們如蟻群般窸裹窣窣地竄動,心中更生惡寒。

若是沒有祖師,當初死城一戰,他與慕師靖哪怕不被皇帝殺死,也會因為世界崩落而亡,他與祖師素未謀面,祖師卻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豈能眼睜睜地看著祖師遺蛻被如此褻瀆?

「祖師之遺蛻不僅是遺蛻,它裡面藏著的,還有整個修真界的大道根基!這份根基若被毀,這千年來的修道法門都將付之一炬!」林守溪厲聲道。

「這不是更好麼?」童青魚慵懶道。

「你說什麼?」

「仙人在世有何意義?哪怕修至人神,也不過是被邪神一指碾死而死,飛昇就更沒有意義了,域外盡是比邪神更恐怖的煞魔,人類修士縱使能飛破這重天,也只是進入一片更黑更冷的囚牢,毫無意義!什麼與天鬥、與地鬥,都不過是自欺欺人的鬼話,修真歸根到底,都只是…與人鬥!」

童青魚憑著雙腕被切斷,直接撕開了林守溪捆縛她手腕的金焰,她舉起鮮血淋漓的手臂,指向山下,說:「你知道養一個修真者要多少資源麼?一萬個凡人才能供一個修士晉入仙人境啊仙人境的修士要如何回饋眾生呢?斬妖除魔嗎?

呵,斬妖除魔也只是說的好聽,若非法令強求,又有多少仙人願意加入我們斬邪司?絕大部分修士,都只是山上的仙人,山下的匪盜,他們恃強凌弱,殺人無算,掠寶無數,如今還算是有大敵臨頭,那些東西知道收斂,等到有一日,邪神真的抹除乾淨,龍屍也不再威脅生死,這幫所謂的仙人又會成為什麼東西呢?」

童青魚極美的雙瞳中閃爍起猙獰之色,這抹猙獰好似利刃藏鞘萬年,終於於今日顯露鋒芒。

「其實我都知道的…三大神山根本沒有殺死過任何一頭邪神,只有神能殺死神,邪神的隕亡,背後是古代眾神的內耗。它們的死,與人無關。」

「所謂的三大神山,不過是藉著仙人之名,壓在眾生頭頂,三隻敲骨吸髓的蛆蟲而已!」

「這幫仙人遲早會成為新的邪神!」

「我在殺死哀詠之神時,再多殺死一頭未來的邪神,不好嗎?」

童青魚笑了起來,她指著腳下的祖師山,掃視一圈後指向了自己,似哭似笑:「我們都是眾生之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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