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當年神女

邪神糾纏的黑影像是白霧中跳動的火焰,黑色的火焰圍成了一個巨大的環,環下是黑漆漆的深淵,深淵便是聖壤殿的所在,這座曾經世人追慕的聖所,如今已淪為了陰森的魔窟。

深淵之外,六柄罪戒神劍高高懸立,它們在黑暗中膨脹,周遭被古老的銘文包裡,不像是劍,更像是六根支撐蒼穹的神柱。

但很顯然,這六根神柱也已承受不住業力的反噬,它們在黑暗中嗡鳴顫抖,如絲線纏繞的文字也變得雜糅混亂,細細辨認時,一個字也聽不清,只像是群蟬當空鼓譟。

因為缺少了讚佩神劍的緣故,聖壤殿的結界也出現了巨大的裂紋,這些邪神就是從裂紋中擠出來的。

外面已是群魔亂舞,聖壤殿內部又該是何等駭人的場景?「跟在我身後,不要亂走。」

林守溪沉聲時,九明聖王之焰的領域再度張開,將所有人包裹其中,金焰為至高之陽,迎面撞來的黑暗盡數消散。

移動的屏障像是一葉光舟,刺破黑暗,直接逆著邪神的浪潮,擠入了神劍封印的缺口。

金芒與黑暗激烈對撞。

一瞬間,林守溪有種胸口被壓癟的感覺,身軀蝦弓著,他喘息了一會兒,強忍著劇痛,猛地跨出一步。

轟-黑暗被衝破。

時隔百年,聖壤殿的模樣再度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慕師靖猶記得第一次、也是唯一次來聖壤殿時,被一座座或美麗或威嚴的宮殿所震撼的心情,但現在,擺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個人間地獄。

一切的瓊樓玉宇盡數淹沒在黑暗之中,哪怕是皇帝的神像也佈滿了裂紋。

許多高樓更是直接成了邪神的巢穴,密密麻麻的邪類在那裡匯聚、糾纏,宛若爬滿牆壁的黑色藤蔓。

所有的侍女與侍衛都已被殺死,屍體倒吊在屋簷與殿樓的角上,在寒風中飄動。

「那裡.....那裡在動。」白祝驚呼。她所看向的,正是惡泉大牢的方向。惡泉大牢已被各種各樣的邪神所淹沒。

邪神朝下

的大地則像是柔軟的腹部,正不斷地起伏著,彷彿裡面藏著一個調皮的胎兒,它在踢踹孃親的身軀,要咬斷臍帶從大地中鑽出。

林守溪知道,是什麼東西要出來了。

惡泉大牢的最底層,有黃衣君王封印的星外煞魔,它雖被殺死過一次,又被皇帝源源不斷地抽取力量,早已是枯萎殘軀,但哪怕是枯萎殘軀,依舊有著驚世駭俗的力量,它沒有完全死亡,相反,皇帝消亡之後,它反而從死亡中甦醒,妄圖掙破惡泉大牢的重重封印,再度宰治塵世。

楚妙再趕赴荒原時,雖已心存死志,可看到那不斷拱動的地面時,她還是生出了一種莫名的厭惡。那是超過死亡本身的厭惡。

「你能對付得了它嗎?」慕師靖問。「我不確定。」林守溪搖頭。

林守溪早已做好了面對這個東西的打算,但在他原本的計劃裡,他會集三山珍藏於一身,煉出聖王金身的雛形,與這東西殊死一戰。

可變化總是比計劃更先到來。

「我過去看看,你們在這裡等我,千萬別離開這片金焰領域。」林守溪囑咐了一句,當空掠下。

他向惡泉大牢飛掠之時,一柄劍從黑暗中刺出,攔在了他的面前。劍來的狠辣凌厲,卻是被林守溪精準地截住。

劍鋒相接,火花四濺。

林守溪揮臂之間,突襲而來的劍旋轉著飛回,斜插在地上。落劍之處,赫然有一雙冰雕玉琢的雪足。

來者將劍重新拔出,她直視林守溪,原本清澈的瞳孔幽如暗夜。「怎麼是你?」

女子冰冷的聲音中透著一絲震惑。「葉清齋?」

林守溪也認出了這位神女。

她是清齋神劍的奉劍神女,葉清齋,百年前,這個女人雖在黑龍破牆一戰中為人族殊死拼搏,卻痴信皇帝,也在後來對他們屢加阻撓,帶來了不小的麻煩。如今,葉清齋半透明的晶瑩雪肌之外,裡著一條黑色的長裙,這是她用黑暗裁剪的裙襬,雪絲銀髮從她肩頭披落,黑暗中她的容顏依舊美麗,只是不再驕傲,她拔起那柄劍體通透的古劍,重新指向了林守溪。

「你怎麼在這裡?時以嬈她們呢,她們何在?」林守溪環顧四周,問。「時以嬈?」

葉清齋搖了搖頭,說:「色孽......不,漠視神女當然在漠視神殿之中。陛下封殿之後,我們輪流鎮守此處,每年更換一次,今年恰好到我鎮守。」

「你鎮守此處?」

林守溪看著邪崇遍地的駭人場景,問:「你就是這樣鎮守聖壤殿的?」

「陛下的命令裡,只讓我們守好殿,不放東西進來,從來沒有不允許其他東西出去。」葉清齋淡淡說道:「你違背了規矩,我要斬了你。」

劍光不講道理地撲面而來。

本就天昏地暗的世界裡,葉清齋與林守溪戰在了一起。

當年,林守溪被葉清齋追殺過,他根本不是這位神女的對手,但此一時彼一時,如今這位清齋神女在百年的折磨之下,道心早已瀕臨崩潰,一身境界也不再巔峰,又如何是林守溪的對手?

僅僅交戰了數十招,葉清齋就落了下風,三十招後,這位清齋神女更是被斬落長空,墜到地上。

林守溪落到她的面前。「長進不錯。」

葉清齋緊咬銀牙,淡漠道。

「皇帝有沒有留下鎮壓此物的方法?」林守溪直截了當地問。

葉清齋冷笑一聲,沒有作答,她低下頭,忽地取出一枚仙丹,直接塞到口中,吞服了下去,真氣在她體內肆虐,她仰起頭,瞳孔中流露出徹骨的冷光。

神女再度朝他撲去。

「皇帝已經死了,你沒有必要再給她賣命,神女

皆有除魔衛道之心,你們本性不壞,只是被昏君所騙,現在回頭,尚有機會。」

林守溪一邊擋著她的劍,一邊試圖勸誡。葉清齋根本聽不進去。

「你有什麼資格訓斥我?!」

葉清齋早已不復往日的冷靜,仙瞳中盡是猙獰之色:「我知道陛下死了,一百年前就死了!是你們殺了陛下,是你們毀了一切!你們才是魔!!」

劍與劍碰撞,金石般的清鳴神將神女嘶吼的尾音拔高,更顯鏗鏘。「執迷不悟。」

「呵,我堅守我之道心,你憑什麼說我執迷不悟?我會守在這裡,一直守在這裡,至死不渝!」

葉清齋怒吼著,一次又一次出劍,卻又一次次地被氣浪掀翻,退了回去,她的劍百年未曾出鞘,早已失去了銳氣。

林守溪見她如此,也不再手軟,勸誡無用,那就把她打醒,正好將新仇舊怨一同了結。

葉清齋再度持劍撲來之際。

林守溪手中的金焰柔軟了下來,從劍變成了一條條布帶,纏繞在手掌之上,將他稜角分明的拳頭包裹。

袍袖在風中鼓脹。

葉清齋殺來之時,林守溪也將這一拳轟殺了出去。

爆炸般的巨響裡,葉清齋手中的清亮長劍被直接砸斷,拳頭勢如破竹,砸中了她的胸口,葉清齋以神通裁剪的黑裙被瞬間撕扯殆盡,掀起的狂風推著她倒飛出去,沿路砸碎了無數的雕像與建築。

葉清齋從廢墟中爬起時,銀髮雪絲間盡是血水,她像是守在這片鬼蜮中的美豔幽靈,透著不死不休的殺戮與瘋狂。

葉清齋又吞嚥下了大量的丹藥,試圖反撲。

可是,借來的真氣終究是虛的,林守溪樸實無華的拳法中,葉清齋被一次又一次地擊飛出去,這位自幼嫻靜的女子在廢墟中不斷爬起,她披頭散髮地立著,紅唇戰慄,吼聲中透露著強烈的不甘與恥辱。

「你已不是我的對手。」

林守溪徐徐走到她的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她。葉清齋已攔不住他。

他再次走向惡泉大牢。

清齋神女跪在地上,鮮血在乳白色的玉軀上蜿蜒,她笑了幾聲,不知是癲是恨,她看著身後熟悉的樓,大聲喊道:「謙卑神女,敵已殺至門口,你還躲躲藏藏什麼?!」

林守溪停下腳步,望向了身後的殿樓。他這才發現,這是謙卑神女的神殿。葉清齋的叫喊聲在黑暗中迴響。

神殿卻沒有給予回應。

葉清齋怔了怔,隨後,她清豔面頰上第一次出現了失魂落魄之色:

「對不起,差點忘記了,你五十年前就自盡了......剛剛這般大聲,沒有驚擾到你吧?」

葉清齋跪在地上,雙手合十,為死去的姐妹禱告。林守溪看著這一幕,問:「自盡?」

「嗯,謙卑神女五十年前自盡了,她養的最後一朵花枯萎了,她就用花的根莖割斷了自己的咽喉,哀傷神女也死了,三十年前死的,她死在十二月,也許是十一月,那天很冷,她吊死在了陛下神殿前,嬈姐姐為她收的屍。」

「她們都隨陛下去了.....」

葉清齋痴然一笑,道:「真是羨慕她們呢,可以主宰自己的生死,死亡真是美好的東西啊,無論命運給了你怎樣的痛苦和折磨,你都可以用死亡將它斬斷,而你所付出的,只是一個自盡的決心,她們是幸運的,不像我們....「

葉清齋說著,拾起了斷劍,插入了自己的喉嚨了,可劍拔出時,她的玉頸又恢復如初。

「這是怎麼回事?」林守溪皺眉。

「還能是怎麼回事呢?罪戒神劍不讓我們死了,已經死了兩個了,我們再自殺下去,

神殿的禁制就要徹底崩解了,它徹底地成為了我的主人,哪怕是想死,我都做不到了。」

葉清齋悽然一笑。

這十年間,她也道心崩毀,許多次嘗試過自殺,卻都被神劍救了回來。

如今的聖壤殿裡,只剩下四位活著的神女了—時以嬈、葉清齋、凌青蘆、蘇和雪。

「你要是早來五十年就好了.....你要是早來五十年,她們就都能活下來。」葉清齋露出了軟弱之色,這抹軟弱之色又被她自己崩碎:「葉清齋,你在說什麼?你是罪戒神女,你要聽從陛下的御令,今年是你執掌之年,百年堅守豈可在你手中毀棄?」

葉清齋又吞嚥下大量的神丹,再度朝著林守溪殺過來。

「你若再糾纏下去,等那東西出世,所有人都得死。」林守溪說。

「死?呵呵呵天底下還有比死更好的事嗎?清齋已奉劍兩百年,守殿一百年,我若現在縱你離去,那我這三百年修道還有何意義可言?!」葉清齋撕心裂肺道。

對她而言,死亡已是必然之事,她不能接受毫無意義地死,她必須要給自己的死亡賦予意義。

除此之外,她已什麼都不在乎。

葉清齋高高舉起斷劍。

紫色的電光沿著黑暗向她的身軀匯聚,她赤裸的身軀上,添了一條雷電組成的長裙,長裙沿著她的肌膚肆虐,她卻渾然不覺,只一味地望著上空,彷彿在舉行某種隆重的儀式。

葉清齋專注舉行儀式時,仙靨忽地捱了一巴掌,她痛哼一聲,捂著臉頰想要呵斥,另一邊面頰也被雷霆般的巴掌劈中,浮現出鮮紅的掌痕。

又一巴掌落下,直接將她打翻在地。蘊蓄雷電的劍哐噹一聲掉在她的腿邊。

「你當我是傻子麼,會眼睜睜看你舉行完儀式?」林守溪冷冷地問。

「你不敢嗎?你不是變得很強嗎?你這般強,卻連硬扛下這一劍的勇氣都沒有?!」葉清齋仰起頭質問道。

林守溪沒有回答,回答葉清齋的,是一記又一記左右開弓的狠厲巴掌。

高高在上的神女面頰被扇的鮮紅,她斜倒在地,捂著臉,唇角滲血,怨恨的眼角竟有淚光。

「你,你膽敢.....」

葉清齋顫抖地抬首,不知為何,她看到林守溪時,竟不自覺地想起了自己死去多年的父親,他看她的目光,就像是父親在看誤入歧途不知悔改的女兒,那一刻,她心生愧疚與恐懼,竟有了認錯求饒的衝動。

正在這時,一箭破空而來。金色的箭。

林守溪奪過了這一箭,側身望去。趕來的是豐收神女凌青蘆。

她察覺到了大殿的異變,從沉眠中甦醒,前來助陣。

「何方妖孽,竟敢擅闖.....是你?林守溪,你可真是陰魂不散!!」

凌青蘆紅白衣裙,身段出挑,傲氣未滅,她解下了揹負的神弓,對準了林守溪,玉指輕勾間,第二箭也離弦而出。

凌青蘆的箭本該是百發百中的。可這一箭卻再度撲空。

因為林守溪消失在了原地。

凌青蘆四下環顧,不見他的蹤影,卻聽葉清齋提醒道:「小心後面!」凌青蘆驚覺已晚。

林守溪已抓住了她拉弦的手腕。

「難得凌大神女還記得晚輩的名字。」

林守溪站在她的身後,一點點將她的手從弓弦邊拉開,他說:「當年冰海之畔,凌大神女所「贈」箭矢,晚輩也都還銘記於心呢?」

「你這賊人,僥倖破入人神而已,安敢猖狂至此?」

凌青蘆的長髮變成了盛夏的火紅顏色,宛若流火,她從腰側的箭囊抽

出箭,只將把它當作匕首刺來。

林守溪不閃不避。

箭刺在他的身上,被不朽靈根折斷。「怎麼可能......」

凌青蘆看著毫髮無損的他,震驚不言。

「你們還不明白嗎?」林守溪凝視她的眼眸,說:「罪戒之劍為了控制你們,不僅將賜予你們的力量收回,還奪走你們原本的力量,你們現在所謂的人神不過偽境,一戳就破。」

「不可能!!」

凌青蘆搖頭,紅髮變成了銀白之色,她失神道:「怎麼可能?陛下說過,只要我們守在這裡,只要我們等到陛下回來,陛下就會領我們登神!你休想惑亂我們心神!!」

凌青蘆不再用弓,而是直接拔劍朝他刺來。

「晚輩也送凌神女一些禮物。」林守溪只說了這一句。

十招之後,凌青蘆也滾到了葉清齋的身邊,她已落敗,弓箭與劍皆被奪走,身軀被金焰做成的線綁住,受縛不能動彈。

「你放開她!」葉清齋怒目而視。然後,葉清齋也被綁了起來。

這兩位曾經叱吒風雲讓世人敬仰的大神女,如今就這樣被捆縛著趴在地上,林守溪抽出金焰化作長鞭,直接打了下去,新仇舊恨在鞭聲中宣洩。

神女的痛哼不斷響起。

凌青蘆傲氣未泯尚在堅持時,葉清齋卻不堪受辱,率先崩潰,她竟嗚嗚地哭了起來,央求道:「別打了......求求你別打了......」

凌青蘆睜大了眼睛,她決計想不到,這樣的話會從她一直敬佩的葉姐姐口中說出。

「清齋姐姐,你....嗯哼......你怎麼能向這種人屈服?!」凌青蘆懷疑自己聽錯了。

葉清齋彷彿沒有聽見,她別過頭,用哀求的語氣說:「別打我了,殺掉我吧......你有能力殺掉我的,對麼?」

林守溪停手了。

「我不殺你。」他說:「我要將你留下。」

「留下?你留下我做什麼?」葉清齋問。

「鎮守神殿。」林守溪淡淡道。

葉清齋木然,接著,她真正崩潰,淚流不止。林守溪收起金焰,繼續向惡泉大牢走去。

葉清齋也凌青蘆解了束縛,卻都沒了反抗之心,任由他離去。惡泉大牢的門口。

一位蓮袍女子孤獨而立。

林守溪到來時,她才輕輕回過頭來,她的眉目間,清冷與嫵媚不斷變換。

「你來了?」時以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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