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姐妹(三)

黑袍紅髮的神女沒有給出回應。

她抓著災厄邪魔的脖頸,一拋,這位半神級的邪魔宛若一個被投擲出的沙袋,將大量的房屋撞成廢墟。

煙塵裡,災厄邪魔灰頭土臉地倒在地上抽搐。

他能看見大靈乾樹翡翠般的枝幹、繁茂如蓋的樹冠以及雲絮般淡彩色的樹葉,也能看到樹下那位黑袍紅髮的女子,他能感到自己體內充盈的災厄之力,同時也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大靈乾樹高聳如雪峰,盤根錯節的巨大根系只顯露出冰山一角,卻已覆蓋了半個聖樹院。神女立在樹下,渺如塵埃,卻有如山嶽般將他壓垮。

「陛下?」

災厄邪魔不認識眼前的人,也覺得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這凌駕眾生的威壓,除皇帝之外,絕無僅有。

黑袍神女淡淡地給出了回應。

「陛下怎麼會在這裡?」

災厄邪魔去過神山,當然知道那位人族太古強者的存在,過去,他以為皇帝只是沽名釣譽之徒,直至他見證了皇帝與黑鱗君王的戰鬥。

「等人。」

黑袍神女再次回答。

「陛下在等誰?」

「敵人。」

「我不是陛下的敵人。」災厄邪魔下意識回答。

「你沒有資格。」黑袍神女說。

災厄邪魔語塞。

他能感知到,眼前這位陛下,比之她巔峰之時不知虛弱了多少,但全盛的他站在虛弱了無數倍的皇帝面前,依舊毫無還手之力,這種力量的差距彷彿是鐵的律令,他窮盡一切也無法填平。

本以為可以攀登上蒼穹王座的他,一下子跌回地面,粉身碎骨。

現在,他只好奇,皇帝等的人是誰。

真國有值得她等待的人嗎?

一陣風回應了他的疑問。

風吹開了黑色兜帽,露出了神女的真顏。

那同樣是傾世之容,卻不是皇帝的面孔。

而是……

「無論是時以嬈、葉清齋還是凌青蘆,她們的境界與體魄都要勝過你現在選的這副吧,她的心境早已不穩,你選擇她,不怕埋下隱患嗎?」來者微笑著問。

一襲血色的裙襬飄過了災厄邪魔的眼角。

紅裙銀髮之影立在了他的身前。

「魂泉大人?」

災厄邪魔認出了她。

「呦,小傢伙還挺識貨的嘛。」

魂泉回首,對著狼狽不堪的邪魔笑了笑。

災厄邪魔過去與囚王在真國廝混時,聽過魂泉的傳說,近日,他也聽到了魂泉歸來的傳言,卻始終沒親自去證實過。

原來,魂泉大人回來,是為了與陛下為敵麼?

「因為她最忠心耿耿,我不喜歡進入背叛者的身體,她們並不純淨。」神女回答了魂泉的問話。

此時的皇帝,除了那雙琉璃瞳之外,赫然是司暮煙的模樣。

半年之前,聖壤殿封殿。

六柄罪戒神劍高懸,形成了舉世可見的封殿之陣。

當時很多人都好奇,缺的是哪一把,那一把罪戒神劍又去了哪裡。

原來,她來了真國。

死城一戰後,皇帝最後殘餘的意識回到了封印著她七情的罪戒神劍之中,她向司暮煙索要了身軀。

司暮煙將身體交給了她。

所謂的封殿並沒有封住皇帝,她漂洋過海來到這座冰雪之國,尋找新的力量。

於是,她站在了大靈乾樹之下。

「妹妹是個徹頭徹尾的叛徒,姐姐卻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卻依舊對你忠心耿耿,這世道可真是離奇呢。」魂泉笑著感慨,又問:「如果我沒有記錯,你現在這把劍,封印的是嫉妒吧?」

「是。」

皇帝平靜地說:「我本就嫉妒蒼白,也只嫉妒蒼白。」

「陛下倒是坦然。」

魂泉卻是搖首:「蒼白當年再偉大,現在也只是形神殘破的死物了,那個姓慕的小姑娘我見過了,她的確是蒼白的遺產之一,但……總之,相比蒼白只有偉大的存在,她差的實在太遠太遠了,我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希望。但我還是希望她活著,畢竟她也算是蒼白存在過的證明。」

災厄邪魔在一旁默默地聽著她們的對話,再次深感到自己過去是何其的坐井觀天。

他想逃走,卻一動不敢動,只能聽她們繼續說下去。

「你身為龍,卻不敬奉蒼白,真是罕見。」皇帝說。

「蒼白與我們長得並不像,她長得更像黑鱗之君,不過要更大更白些,長得都不一樣,你憑什麼說她是龍呢如果她是龍,那我們應該不是龍。」魂泉笑著說。

皇帝不想與她爭執這種無聊的問題。

蒼白是萬靈之君主,她可以是一切,龍自然也包括在一切之中。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我與蒼白理念不同。」魂泉收斂了笑意,她盯著皇帝的琉璃瞳,平靜地說:「祂為蒼生,我為龍族。」

魂泉的話沒有讓皇帝有絲毫的動容,皇帝的琉璃之眸微闔,說:「我只為我,若我不是完滿之我,那世界之於我,同樣毫無意義。」

魂泉不言。

她看著高聳的大靈乾樹,凝視許久後,才問:「你想吃掉它麼?」

「嗯。」

皇帝同樣回望神樹,她說:「這也是原點之神死後留下的種子之一吧,我在一個叫三界村的地方見過類似的樹木,但這顆種子比三界村的要強大太多,沒想到短短萬年,它就進化成了原初靈根一樣的存在。」

「這是真國的原初靈根。」

魂泉也沒有隱瞞,直截了當地解釋:「大靈乾樹就像是真國的大地主,它生產靈根,並將它們發放給每一位修士,修士們在修行時,也會將力量反饋給神木,某種意義上,它代表著整個真國,說它是真國的祖師也不為過。」

「聖樹院的確創造了不錯的東西。」皇帝說。

「謝謝你的誇獎。」

魂泉看似感謝臉色卻是越來越冷,她說:「我是聖樹院的第一任院長,這是我親手栽種下的東西,它是我為自己準備的登神階梯,佔據了大靈乾樹的力量後,我會進入死靈雪原將那個蒼白臨死之前刻意隱藏的原初神物取出……我想,你也一樣吧。」

「原來你也知道麼?」皇帝第一次露出驚異之色。

「我傳承了一部分虛白的記憶。」魂泉說:「灰墓之君相較於識潮和哀詠並不算強,蒼白卻偏偏放過了它,是因為它擁有的死靈之暗,可以與雲墓一樣,幫助蒼白遮蔽那個東西吧。」

皇帝沒有否認。

慕師靖來到真國後,也覺醒了相關的記憶,當初在龍王廟前,她與殊媱說過此事。

雲墓封印著原點殘餘的力量,在它沒有徹底消亡之前,籠罩世界神木的雲永不消散。

話至此處。

皇帝與魂泉雙雙靜默。

殺意瀰漫開來。

災厄邪魔沒太聽懂她們在討論什麼,但他清楚地知道,這兩個人是要搶奪這株大靈乾樹,她們都要通過吞噬大靈乾樹來獲取力量,去往死亡雪原!

災厄邪魔靈光一閃:

他是來破壞大靈乾樹製造災難的,他雖然沒有做到,但這兩位死敵一樣的神女能夠做到!總之,大靈乾樹被這兩個妖魔盯上,已是必死無疑,他同樣可以從神樹毀滅的災難中汲取力量。

他現在只期盼這兩個女人趕緊打起來。

皇帝與魂泉順應了他內心的期盼。

「過去,我從未想到我會把你當成敵人。」皇帝說。

「陛下終究是落魄了哎。」

魂泉緩緩抬起她的四隻手臂,白玉般的手臂在紅裙下翩然起伏,宛若風中之蝶的翅膀,力量從她體內喚醒,血色的鱗片順著手背不斷生出,漸漸覆滿她婀娜的身軀,她清冷微笑,道:「陛下是蒼白的第一位造物,我雖遠不如陛下偉大,但畢竟也是虛白之王的第一位女兒哦,死城一戰本就是我的籌劃之一……如果陛下繼續輕視我,一定會付出慘痛代價的哦。」

狂風席捲一切。

大靈乾樹的葉片碰撞出浩大的聲響。

躺在地上的災厄邪魔看到有什麼東西振翅飛上了高空。

龍……

一條紅色的龍。

這條龍給人第一感覺是美,如果龍族也與人類有一樣的審美,那這很有可能是一位古典美人。

虛白明明是白龍,身為女兒的她為何是紅龍?

災厄邪魔不由想起了真國盛行的血鱗病,難道說,血鱗病與這位紅龍之王有關?

他不多想。

他只期盼災難到來,他要汲取力量。

很快。

神戰的波紋擴散開來。

他嗅到了災難的氣息,如同久飢之人見到珍饈,但……

狂暴的災難同樣藏著毀天滅地的力量,過去蒼碧之王、識潮之神的災難裡,他只是在一旁遠觀,現在,他卻置身於災難的最中心。

他的骨頭被壓碎,靈魂被撕爛。

他在撕心裂肺的慘叫中毀滅。

他是災厄邪魔,他死於災厄。

這場神戰驚動了整個真國。

沒有什麼陰謀詭計,一切只是圖窮匕見。

皇帝來到這裡,魂泉回到這裡,於是她們纏鬥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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