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慕師靖去斬冰刃時,劍氣外溢,不慎割開了殊媱背上的包裹,殊媱心頭一驚,挽救已晚,冰屑落地之時,數十截斷肢從她的包裹中一股腦倒出,傾在了地上。
「這是什麼東西?」慕師靖提著劍立在她的身後,冷冰冰地問。
「......就這樣,那兩個人把我的妹妹一同殺掉了,不僅殺掉,他們還把她殘忍地肢解,傾倒在了河裡,這些天,我為了給妹妹收屍,一直在退潮的灘上找,終於找齊了這些.......這是我的妹妹,親妹妹......我怕你害怕屍體,所以一直沒敢與你說實話。」殊媱跪在地上,散著裙子,梨花帶雨地哭訴著。
慕師靖親手將這些屍體拼了起來。
「頭呢?」慕師靖問。
「我太沒用了,找了三天三夜也沒找到頭。」殊媱滿懷歉疚地說。
慕師靖看著這具無頭女屍,不得不說,這屍體雖然無頭,但身段好的誇張,生前應是個大美人。
「你已盡力了,妹妹泉下有知,應會感動的。」慕師靖說:「把她收好吧。」
「嗯......」
殊媱乖巧點頭,將屍塊小心翼翼地收回了包裹裡,她低著頭,瞳孔中卻是閃過一絲陰冷之色。
眾所周知,她是龍主最小的女兒,哪來什麼妹妹,但她這樣明目張膽地扯謊,眼前的黑裙少女卻沒起疑心......
殊媱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
這幾天,聖樹院頒佈了一道天懸賞令,懸賞令的內容很簡單,令上說,有四個外來者到了真國,若是能將外來者擒獲,並送去聖樹院,就可以得到豐厚的獎賞。
殊媱斷定,眼前這個黑裙少女就是外來者之一。
她容貌陌生,武功與法術也前所未見,最重要的是,她不認識自己也就罷了,但聽到'殊媱'二字後依舊沒什麼反應,這根本說不通..這個黑裙少女,就差把外來者三個字寫在臉上了!
殊媱心想,自己真是被那對少年少女給打傻了,這麼明顯的事情,她竟然到現在才想通!不過也不遲。
既然知悉了對方的身份,殊媱一下子就輕鬆了很多,她生怕打草驚蛇,便停下了一切試探,只裝出一副乖巧的樣子,殷勤地哄著她。
「姐姐真是個好人呀,要是我有你這樣的親姐姐就好了......」
「姐姐不僅漂亮,身手也這麼好。」
「要是沒有姐姐,我恐怕早就落到賊人之手,生不如死了哎。」
慕師靖看她乖巧可愛,也時不時伸手揉她的頭髮。
殊媱不喜歡被揉頭髮,因為她總覺得,對方更像是在愛撫一隻小狗......但她忍了下來,乖乖為慕師靖領路。
這一天裡,殊媱刻意避開了所有人口密集之地,只走小路,所以這一天的趕路也極為平靜。
休憩之時,慕師靖將食物分給了殊媱吃。殊媱吃完食物,發現慕師靖正在雪地裡打坐,她正襟危坐,懷中斜陳著一截毛茸茸的灰色之物。
「這是什麼東西呀?」殊媱好奇地問。
「哦,這是我的拂塵。」慕師靖淡淡回答。「拂塵?」殊媱微驚。
「嗯,我以前養過一隻小狗,那隻小狗不乖,咬了我一口,我不喜歡不乖的小狗,於是把它的尾巴砍了下來,做成了拂塵。」慕師靖一本正經地說。
「小狗......」
殊媱聞言,呆呆地眨眼,總覺得對方在暗示什麼,心頭不免打起了鼓。
慕師靖微微一笑,揉了揉她的頭,彷彿殊媱是她新養的小狗。
殊媱咬著唇,瞳孔中厲色更重。清晨。
死證嗡嗡震動,將殊媱震醒過來。她繼續給慕師靖帶路。
一個時辰之後。
殊媱終於穿越雪原,帶著慕師靖到了人口密集之處。
進去之前,慕師靖扔了一件衣裳給她。
「我不冷。」殊媱說。
「遮住臉,別讓別人認出來你。」慕師靖說。「謝謝姐姐。」
殊媱應了一聲,將衣服披上,以兜帽遮顏,攏緊。
走過長長的神道來到盡頭。慕師靖卻蹙起了眉。
「這裡就是原面教麼?」慕師靖問。
「不是。」殊媱搖頭,說:「這裡是聖樹院。」
「聖樹院?你帶我來聖樹院做什麼?」慕師靖質問。
殊媱仰起頭,露出了帽簷下狡黠的眼睛,她帶著深深的歉意說:「對不住了姐姐,把姐姐賣了可以換很多錢呢,我鬼迷心竅,就......
殊媱淺淺一笑,喊了一聲:「來人吶。」慕師靖想去捂她的嘴巴,為時已晚。
「你背叛我?」慕師靖問。
「我們從未真正信任,又談何背叛呢?」殊媱微微一笑:「我是讓姐姐這個異鄉人感受一下真國淳樸的民風呀。」
「你會後悔的。」慕師靖說。
「姐姐還在嘴硬呢?」殊媱努了努嘴。不久之後,聖樹院來人了。
令殊媱吃驚的是,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召王儀式上前來擾亂的聖靈使,這位聖靈使不僅強大到深不可測,還有著令她也感到羨慕的疑問之靈根。
「怎麼是你?」聖靈使見到殊媱,同樣吃驚。殊媱說明了來意。
聖靈使點了點頭,說:「有勞龍女殿下了。」
「龍女?」慕師靖蹙眉,神色異樣。
這種眼神殊媱有些熟悉一—當天夜裡,那白衣少年得知她是龍女時,也是類似的眼神。殊媱不再多想。
她的當務之急是拿到錢,然後購買齊靈丹妙藥修復身體。若再拖下去,她身軀的靈性流失殆盡,可就要成為徹底的死屍了,到時候,她恐怕只能含淚吸乾自己析出的靈絲了。
至於這個黑裙少女......殊媱知道,她的身上一定懷有大秘密,若非她急需用錢,她絕不會將這個寶貝拐賣給聖樹院的......可惜了。
黑裙少女初至真國,根基尚淺,不管她有什麼秘密,都註定淪為聖樹院的研究工具,承受盡非人的對待與折磨,直至被榨乾價值。無人能救。
「拿著這個,去領賞吧。」聖靈使將一枚銅幣交給了殊媱,然後望向慕師靖,說:「你,跟我來。」
慕師靖嗯了一聲,渾然不懼。
殊媱見她這雲淡風輕的模樣,漠然搖頭,只當她是在裝。
......
殊媱很順利地拿到了這筆錢。
這裡是修真者的聚集地,各大宗派環繞之下,這裡的人大都很講規矩,哪怕禽獸也是裝模作樣的衣冠禽獸。
所以,殊媱接下來購買靈丹妙藥的過程也還算順利,基本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偶然遇到一個識破她身份想侵佔她的,也被她重重戲耍,賠了錢又賠了丹藥。
三天之後。
殊媱買齊了所有的丹藥,錢還有盈餘,她便用盈餘的錢購買了一件嶄新的、製作精良的粉色裙子。這是她的最愛。
她尋了處偏僻的雪崖,開闢洞府,又點了兩根火魂木,一左一右地放著,維持洞窟內的溫度。
接著,殊媱按部就班地吞服靈藥。貴重的靈藥含入口中。
彷彿久旱逢甘霖,飽滿的真氣一下子充盈了她的身體,一時間,她精神飽滿,雙目明亮,只要稍稍凝神,洞窟外任何一片飄過的雪花的形狀都在她眼中纖毫畢現。
她將屍體拼湊完整。
她張了張唇,手指在身前結了個複雜的手印。
「形一一神一一合!」
殊媱沉聲厲喝,每喝出一個字,殊媱的手印就會跟著變化一次,彷彿被風搖動的樹影。磅礴的真氣隨著她一聲令下轉化成了法則,彷彿有無形的針線從肉塊中穿過,將它們拼合在了一起,嚴絲合縫,近乎完美!
殊媱張口。
三顆被她含在舌頭下的仙丹盡數枯萎開裂一一發動彌合靈根所需的力量大的超乎想象。
殊媱吐出了這三顆真氣耗盡的仙丹。
接著,她伸出手,按住自己的頭顱,用力一擰!
頭顱被擰了下來。
她雙手端著自己的頭,小心翼翼地湊到了屍體的斷頸上。
頸椎對準脊椎。
彌合靈根殘留的力量發揮了作用,只聽咯地一聲,頭與原本的身體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看不出一絲的傷疤。
身體復原。
她寄居的身軀像是斷線木偶,一下癱軟,她則緩緩地從地上坐了起來,虛弱而欣喜地喘著氣,露出瞭如釋重負地笑。
「呵呵,那對狗男女絕對想不到我還活著,我在暗,他們在明,下次相見就是他們的死期了。」
殊媱一邊想著,一邊拿出購置好的粉色裙襬,將它小心翼翼地套在身上。
裙襬裁剪得體,曲線勾勒動人。
殊媱真氣耗盡,靈根疲軟,但畢竟重塑了肉身,她依舊感到無比地快樂與安心,接下來,她只需要按部就班地修行,慢慢重返巔峰就是了,不破不立,她相信,她所重返的巔峰,必將是她新的巔峰。
殊媱收拾好了一切,腳步輕快地走出了洞窟。
寒風如刀,她半點不覺冷,反而張開了雙臂,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接著,她望向了聖樹院的方向,歪了歪小腦袋,歉意而羞赧地笑,說:「哎,真遺憾呢,姐姐賣了這麼多錢救我,我卻連姐姐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呢。」
話音剛落。
冷若玄寒冰雪的聲音猝不及防地扎入殊媱的耳腔,令她新生的血液寸寸凍結:
「我叫慕師靖。」
殊媱呆呆地轉過頭,瞳孔收縮成點。
那位被她拐賣去了聖樹院的黑裙少女正站在她的身側,懷抱拂塵,對她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你......怎麼......怎麼可能啊?」殊媱瞠目結舌,她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再維持不住冷靜。
「姐姐說了的,姐姐可不喜歡咬人的小狗。」
慕師靖輕柔微笑,將懷中形同小狗尾巴的拂塵遞給了殊媱,說:「不過姐姐仁慈,願意再給你一次機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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