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鷺用雙手護住了腳。
大師兄本想再勸說兩句,可他看到她的左手時,卻露出疑惑之色。
「你手裡捏的是什麼?」大師兄問。初鷺也吃了一驚。
她這才想起,當時在雪崖上,她摔了一跤,隱約在雪地裡摸到了什麼硬物,之後,她一直將那硬物摸緊在了掌心。
路風雪交加,她的手凍得僵硬,心嚇得麻木,甚至忘了自己手裡還摸著東西這件事。「給我看看。」
大師兄攤開了手。
初鷺的手凍得通紅,手背甚至凍裂了,五指難以屈伸。
這一次,大師兄再沒忌憚什麼,直接動手去搶。
外面的弟子聽到了洞窟深處傳來的爭鬥之音。
他們對視了一眼,心領神會。
「這初鷺長得這般漂亮,未來應該有不輸幾位大術師的美貌,可惜了」一名弟子搖頭。
「沒什麼可惜的,現在不找靠山,哪有什麼未來。」另一位女子冷冷反駁。
「真羨慕啊,我要是大師兄就好了...」
「慢慢熬吧,再熬幾年,我們也可以從新來的人裡挑人。」
他們酸溜溜地說著話。一聲慘叫聲陡然響起。男子的慘叫聲。
那是大師兄的慘叫。
他們面面相覷,神色驚愕。弟子們連忙跑到洞窟深處。
眼前的場景震驚了所有人一一隻見大師兄仰面倒在地上,渾身抽搐,白色的絲線從他的傷口與嘴巴里冒出來,緩緩爬滿他的身體。
初鷺躲在角落裡,蜷緊嬌小的身軀,瑟瑟發抖。
「師兄這是?大家紛紛望向初鷺。」
「大師兄想要想要把我」初鷺淚水盈盈,似難以啟齒,她喘著氣,用恐懼的語調說:「我順從了師兄,但我沒想到沒想到師兄走火入魔了。」
大師兄還未死透,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說話,卻只能發出幾聲喉鳴。
「返靈丹,快找返靈丹!」有弟子大喊。
其餘弟子準備去搜時,另一位師兄卻是搖頭:「師父每次只給一顆返靈丹,這次的返靈丹,大師兄白天就吃掉了。」
「那怎麼辦」弟子寒聲問。沒有辦法。
大家眼睜睜地看著白日里還仙風道骨的師兄被靈根一點點反噬、蠶食,變成慘白的霜色。
最後一絲喉鳴也消失了。
洞窟內一片寒冷,火魂木也燒不開的寒冷。「現在怎麼辦?」
又有人問。沒有人回答他。
許久之後,死寂的洞窟裡終於發出了一絲聲音,咽口水的聲音。
弟子們直勾勾地盯著大師兄雪白的靈絲,嚥下口水。
有人撲了過去。
沒有人看清是誰第一個撲過去的,繼第一個人之後,其餘人也撲了過去,拼命汲取大師兄析出的靈根,大師兄不愧是大師兄,靈根之龐大與精純皆非常人可以比擬。
初鷺縮在角落裡,神色麻木。她騙了所有人。
大師兄並不是走火入魔而死,而是被她一拳打死的。
當然,這話就算說出去,也沒有人會相信。
但她知道,他就是被她無意中的一拳打得走火入魔的,不過,真正打了他的不是自己,而是她手裡操緊的東西。
此刻所有人都去分食靈根,她終於有機會開啟手掌,看自己握著的是什麼了。
僵硬的近乎沒有知覺的五指緩緩分開。
她終於看清了,她的手心握著的是一枚戒指,一枚黑色的戒指。
她不知道這枚戒指有什麼魔力,也無暇去探究了,她不留痕跡地將它藏入懷中,接著目光呆滯地看向洞窟外,等待天亮。
過了許久。
弟子們終於將大師兄吃幹抹淨了。
期間還有另一位弟子吃的太急,也走火入魔了,其他人順便將他的靈根也吃掉了。
按照大師兄的理論,九泉之下他應感到欣慰,畢竟這符合修道精神一一師兄不是死了,他與倖存者一同活著。
想到這裡,初鷺不由笑了。
「師妹,世事難料,你不必太過自責,回去之後,由你來給師父解釋吧,我相信,只要你好好解釋,師父一定不會怪罪你的。」一位師兄說。
其餘師兄師姐紛紛附和。初鷺無法拒絕。
所有人都離開洞窟深處,回到外面後,她才慢慢起身,走到了大師兄的屍體前。
她從懷中取出了一把刀匕,刺入了大師兄的手腕,橫向一刺,宛下了一大塊肉,露出了森白骨頭。
她握住了這截骨頭。靈根發動。
她沒有騙大師兄,她的靈根的確不是殺伐類的靈根。
她的靈根是憶之靈根。
她將手按在物體身上,能借助靈根從它們身上讀取到記憶,這個記憶可以追潮到極為悠久的年代譬如她用手觸碰一塊石板,甚至可以聽到億年之前龍類踏過這塊石板時發出的震響。
大師兄說,他們這些從地層裡爬出的人,人生是不完整的,他們永遠不知道,他們在沉眠於地底之前,究竟是什麼人。
但初鷺有辦法知道。
她可以用靈根看見他們的過去雖然也只是看到一些節點。
閉上眼睛。
模糊的畫面與聲音出現在了腦海裡
「憑什麼,憑什麼要把妹妹獻祭給邪魔,我們信仰的是龍君,為何要去討好那些邪崇?!」少年徇僂著瘦弱的身軀,對著身前黑壓壓的影子大聲嘶喊,目光猶如猶狼。
「妹妹,我會帶你離開的,有我在,你不會被邪崇吃掉的」
少年抓住了一隻更瘦弱的手,咬牙切齒地給予許諾。
「他們都說我是蠢人,但蠢的是他們,等龍君回來,等龍君回來一定會狠狠懲治這些叛徒的!我們不做叛徒,我們寧可做一輩子的蠢人。
少年揹著妹妹穿過茫茫大雪,深一腳淺一腳。
追殺聲從後面傳來。
「抱緊我」少年忽然大喊。
他光著膀子毫不猶豫地躍入冬日未結冰的湖泊,小女孩聽話地閉氣,抓緊他的衣裳,動不動。
他從冰湖裡扎出頭,不停跑,翻山越嶺,不停跑,不停跑。
身後漸漸沒了聲音。
他抱著嘴唇青紫的妹妹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天空下著大雪,他的血在燃燒……初鷺緩緩縮回了手。
原來他以前是這麼好的人啊
她憎惡自己的好奇心,甚至為此負罪與內疚,即使她看到的,已是數億年前的往事。
從長眠的白骨到血肉復生,相隔億年,復甦的還是原來那個人麼?
初罵無法得到答案。
真是毫無意義的靈根啊她想。
她走了出去,與其他師兄師姐們一同回到宗門。
如先前承諾的那樣,她獨自去給師父彙報了洞窟中發生的事。
師父沒有怪罪她。
她本就沒做錯什麼,師父不怪罪她應是理所當然的,但不知為何,她完好無損地從閣中走出時,其餘師兄師姐皆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眼神。
初鷺也無法多想了。
她回到了她狹小的房間裡,倒頭就睡。接著,她生了一場大病。
前所未有的大病。
這場大病險些直接奪走了她的生命。
「林守溪,這麼小的你也要?真是禽獸不如的東西。」
昏迷中,初鷺隱隱聽到了什麼聲音
「我只是想幫她治病。」林守溪回答:「她天賦不錯,是可塑之才。」
「嘖,你該不會起了收徒之心了吧?」小禾上下打量這丫頭,說:「也對,小點沒關係,可以慢慢養大的,就像小語那樣。」
「我答應過小語的,我只有小語一個徒弟。」
林守溪堅毅地說。
小禾撇了撇嘴,懶得質疑,只說:「這丫頭的確可憐,那你好好照顧她吧,我回戒指休息一會兒。」
「好。」林守溪點頭。
初鷺以為是幻聽,額頭的灼燒感帶來了無法抗拒的昏沉,她再度陷入了昏迷。
再醒來時,已不知過了多久。
她抬起頭,揉著惺鬆的眼睛,發現屋內多了個人。
是個白衣少年。
他遞過來了一杯熱水。初鷺想接,卻沒力氣抬手。
「你的師兄師姐們來探望過你幾趟,他們一直盼著給你收屍……現在看來,他們都要失望了。」林守溪說。
初鷺趴在地上,沙啞的聲音還帶著一絲抹不去的稚氣:「謝謝你救我。」
這位少女約莫只有十二三歲的年紀,稚嫩俏麗,是十足的美人胚子。若生在神山,想必又是個深得師門上下寵愛的小丫頭。
可惜……
初鷺休想了許久,終於從重病中緩過了勁。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水,時不時抬頭看這個眉清目秀的少年。
「當時洞窟裡,也是你幫的我吧?」初鷺問。
「是。」
林守溪沒有否認。
「你真厲害。」初罵由衷道。
不知為何,對眼前這個人,她竟生不出一絲戒心。
林守溪沒說話。
長久的靜默裡,初鷺終於忍不住再度開口:「如果我沒有猜錯,你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戒靈吧?」
「戒靈?」
「嗯,我姐姐給我講過戒靈的故事,姐姐說,這個世上有許多靈性之物,譬如劍、戒指、紙扇它們出於種種原因,會封印一些魂魄,這些魂魄寄生於靈性之物中,漸漸成為器靈一樣的存在。」初鷺慢慢地解釋完,篤定地說:
「想必您就是這枚戒指的器靈吧。」
「你要這麼想,也可。」林守溪懶得解釋。
初鷺的心情明朗了些,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幼年時看到的許多故事,這些故事裡,就有戒靈幫助廢物少年,一步步登頂成聖的故事,哪怕很多年過去了,她依舊對這個故事記憶猶新。
她從沒想到,她也會遇到這樣的機緣。「那我拜您為師吧,您收我為徒,教我法術武功,我則幫您擺脫困境,重塑肉身好麼?」初鷺問。
林守溪沉默了。
初鷺不給這位救命恩人拒絕的機會,不知是不是在鬼門關走了幾遭的原因,她醒來後,對見到的第一個人有著嬰兒見到親生父母般的信任。
「求師父收我為徒!」初鷺重重磕頭,磕得額頭通紅。
「我已有弟子,絕不會收你為徒的。」林守溪如此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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