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廣袤,雨中的山嶽像是永遠也無法抵達的虛影.這一戰打得昏天黑地.
雙方都爆發出了難以想象的意志力與妙到毫巔的武技.
哪怕是滿地的青草都被充分地利用起來,在林守溪的手中變成了暴雨梨花般落下的鋼針.
雙方互相喂拳.
時而是林守溪被肘擊胸口,倒滑百丈,時而是宮語被拳打額頭,掄向大地深坑,兩人的衣裙在雨水中溼透,林守溪破碎的袖臂之下,更是佈滿了小語用腿抽出的淤青.
"不錯,你的確有資格當我的對手."小語誇獎一句,又是鞭腿甩去.
林守溪看準了她的攻勢,閃身避開,一拳打向她的額頭."我當你師父都綽綽有餘."林守溪淡淡道.
"你有完沒完了?"提及師父時,小語又露出了怒容.
半空中,兩人拳腳相加,撞了足足六十四下後才重新分開,重新落地.
大地遍佈瘡痍.
劇烈消耗的真氣在兩人的身軀之外形成了一道滾燙的壁,雨水觸及真氣壁就會劇烈蒸發,變成白茫茫的霧氣.
天地一白.
若有人路過這片草地,恐怕都會以為這裡有邪神降臨.
"好了,我今天也玩盡興了,就不陪你打打鬧鬧了."小語忽然說.林守溪本以為她又在大放厥詞.可很快,他臉色變了.只見小語徐徐站起,開始脫那身在戰鬥中略顯殘破的衣裳.
她脫下靴子,捲起長褲的褲管,取下了一個綁在腿上的細長金屬圓環,接著,她又如法炮至地將另一個腿上捆綁的圓環卸下.
兩個銀色圓環極為纖細,打鬥之時林守溪甚至沒有感受到它的存在.她隨手將其一拋.砰.地面頃刻砸出一個大坑,可見這看似細小的圓環何其之重.
不僅僅是重,它還能封印一部分真氣修為.
原來,小語方才與他作戰,始終是在負重而戰.小語又捲起衣袖,解下了手腕上的細環.
銀環全部解下,小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盈,彷彿她只要跑兩步,身體就能飛起來一樣.
小語甚至懶得將鞋襪穿回去.
她揉著手腕鬆動筋骨,對時以嬈招了招手,微笑著問:"再來?"幻境中的一天,於現實而言不過幾個瞬間.但沙濁妖亂之時,這幾個短短的瞬間也足以致命.
林守溪在撲向沙濁大妖時昏厥了過去.大妖張開深淵般的巨口,就要將他吞噬.
慕師靖將這一切都看在眼中,她知道林守溪體魄卓絕,可大妖的體內,可都是汙染性極強的神濁,他的強橫肉身可以抵擋刀劍的劈砍,卻能擋住神濁無孔不入的滲透嗎?
慕師靖心急如焚,她持劍掠去,絲毫不顧自己與妖魔之間的實力差距,就要護在林守溪面前.
"不要……"
楚映嬋也瞥見了這幕,可她被沙濁們圍攻,根本抽不開身,只能眼睜睜看著少年少女被妖魔一口吞下.
沙濁吞沒他們.牙齒閉合.
慕師靖想要喚醒體內的力量,卻是怎麼也呼喚不起來.她抱著懷中的少年,無法從他的身上感知到一丁點生命的氣息,這番變故令她不知所措,一時間她心中空落,死亡似乎都不是什麼恐怖的事情了.
心念如灰之際,少女的耳畔,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別怕."慕師靖一呆.眼花繚亂的劍影在眼前切開.
原本抱著林守溪的她反而被林守溪抱住,一躍而起,從裂縫中飛出."你……沒事?"慕師靖看著甦醒的林守溪,痴痴地問.
"我能有什麼事?""你剛剛明明……"
慕師靖的拳頭柔軟地砸上他的胸口,說:"你要嚇死我啊?""你忘了嗎,我是驚嚇術師."林守溪笑了笑.
慕師靖柔軟的拳頭一下子變硬了.
當然,林守溪不會告訴她,他是被小語的巔峰一拳轟得神形分離,魂魄直接回歸身軀的.
這孽徒……
林守溪深吸口氣,劍出如虹,帶著慕師靖在狂沙中飛掠,拿這些沙濁發洩.
清出一片空地之後,林守溪將手中劍拋給了慕師靖,他則盤膝而坐,雙手攏袖,淡淡道:"幫我護法."
"你要做什麼?"慕師靖疑惑."清理門戶."林守溪說.
衣袖中,林守溪取出一隻至毒至黑的心魔蠍,抓住它的尾巴刺向自己的血管,毒素噴薄而出,流遍周身,幻覺宛若大手,將它拖拽回那個深邃的旋渦裡.
見'時以嬈'重新睜開眼,小語鬆了口氣,她拍著胸脯,道:"還以為我下手太重,一拳砸死你了,嚇死我了."
"你太自大了."林守溪緩緩起身.
"哼,被我打成了這樣了,還敢這般大放厥詞,自大的到底是誰?"
小語打量著搖搖晃晃,立都立不穩的對手,輕輕搖頭,她抬起手,做隔空取物的姿勢,很快,一柄由雨水凝成的剔透戒尺出現在她的掌心.
小語端著戒尺,一副寬宏大量的神情,她說:"按照規矩,敗給我的仙子神女都要挨罰的哦,時以嬈,你今天表現不錯,所以我可以讓你自己選捱打的姿勢,趴著?跪著?吊著?快些決定吧."
"這是你的癖好麼?"林守溪問.小語神色一幽.
"今日也算不打不相識,你與我說說無妨的,我會替你保密的."林守溪模仿著時以嬈清冷的口吻.
小語想了想,她雖然覺得時以嬈的話有幾分道理,可這種事要說出來的話,還是太過羞恥了.
"其實,你也很想找人傾訴的吧?"林守溪繼續展開攻勢.小語眉目一動,欲言又止.
"要你管."小語重新冷下臉:"喜不喜歡,你等會就知道了.""其實你更喜歡被打,對麼?"林守溪的話冷不丁又插了一句.
小語像是被戳中心事,一下子沉默了,她瞪了時以嬈一會兒,竟生出了一種莫名的親切感,親切感鬼使神差地驅使著她敞開了心扉,她淡淡道:"是又怎麼樣?"
說完之後,她就後悔了,仙靨一下微紅."是就好."
林守溪笑了笑,吐出一口綿長清氣,他看著眉目桀驁的少女,問:"你選好捱打的姿勢了嗎?"
"放肆!"
小語聞言,心知被耍,勃然大怒她清叱一聲,身後的雨水凝結成了數千柄劍,好似即將乘風破浪的飛舟.
她已然解開了身體的束縛,方才一拳就險些將時以嬈錘得暈死.對方絕無戰勝她的任何可能,只是逞口舌之快罷了.
逞口舌之快是要付出代價的.
小語立在風雨中,雙手負後,青絲飄飄,儼然是淵渟嶽峙的宗師風采.
林守溪也知道,若是現在的狀態,他根本沒有一點機會戰勝小語.但戰勝不了小語的是時以嬈,不是他.這些天,他扮演了太多的角色.
馭魂師,鑑寶師,一宗之主,一代妖王,趕考的書生,西行的取經人……
身份太多,多到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但這些都不是他.他是林守溪.
今日,他佔據在時以嬈的身軀裡,高高舉起手臂,像是在對某個遙遠的存在發出呼喚.
小語神色微變.
'時以嬈'的上空,霎時虛空開裂,流光溢彩,一道又一道的光柱憑空落下,灌入了紅裙之中,將她照得宛若神人.
不朽道果\白瞳黑凰劍經\宮語親手錘鍛的體魄\巫家修的劍\楚門修的仙\洛書的心經\岳父的神守山功法……一切本屬於他的存在重新灌回這副身軀.
他扮演了太多太多的身份.今天,他要扮演自己.
作者「見異思劍」的其他小說
《神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