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師靖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我身為道門弟子,本就該懷抱拂塵,何須特別的理由,對了,我還買了挺多的,一共四條,楚姐姐,要不我也送你一條,彰顯我們道門身份?"
"不必了."
楚映嬋立刻回絕,將這粗大的狐狸尾巴塞回了她的懷裡,說:"你自己好好留著吧."
"我還買了其他法寶,楚姐姐要……""不要!"楚映嬋想也不想,斷然搖頭.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裡,林守溪與她們將整個西淨城逛了一圈.
幸好,除了鬼佛寺外,其他地方都很平靜,沒有任何妖氣與異動.時間來到了午夜.一路上,胥香與應姚始終跟在他們的身後.
慕師靖伶牙俐齒,變著法子譏諷胥香,胥香雖然也會還嘴,但比之有師長撐腰時已大相徑庭.應姚則和啞巴似的,一句話也不說.
林守溪停下腳步.
他看向應姚,問:"你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是."應姚點頭,說:"我想與你一戰."慕師靖聽了,不由搖頭,說:"真沒新意."
"你覺得你戰勝了我,就能破解你的心結了?"林守溪問."我不知道."應姚說:"但我覺得,我應該與你一戰."
"不戰."林守溪拒絕."為什麼不戰?"
慕師靖與胥香異口同聲地問,雖然立場不同,但她們看熱鬧的心卻是一致的.
尤其是胥香,她壓抑了這麼久,終於又來精神了,問:"你是不是怕了,不敢與我應師姐一戰?"
"神山禁止內鬥."林守溪只這樣說.他繼續向前走去.流水聲響起.
那是西淨城的母親河,這一河段是淺灘,河水清澈見底,卵石粒粒分明.
夜色已深,依舊有許多人立在河中,互相潑水嬉戲.
這是西淨城鬼節的習俗之一,這一天,許多人都會來到河中,掬水相潑,一是為了爭鬥,二是為了洗淨身上汙穢,祈願來年百鬼不犯.
"來打水仗麼?"林守溪看向了應姚,問了一句.應姚神色微動.
不等她給出回答,林守溪又看向了胥香,說:"你也一起來吧."
慕師靖覺得打水仗頗為有趣,原本也想一同去的,楚映嬋卻抓住了她的手腕,輕輕搖頭,說:"我們去別處玩."
慕師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林守溪這是在對應姚與胥香宣戰.神山禁止內鬥,但沒有禁止潑水嬉戲.
胥香與應姚也在最初的錯愕後明白了這一點,她們選了處偏僻無人的河道,脫去鞋襪,沿著河底光滑的石頭走到了中心處.
胥香與應姚的境界都比林守溪要高.
在胥香眼中,林守溪此舉顯然極為自不量力,哪怕他有神丹傍身,在她們聯手之下,也只有落敗求饒的份.
可打水仗開始之後,胥香卻發現,自己遠遠低估了這個少年.
林守溪對於水的掌控力近乎恐怖,胥香原本想在水面下凝幾柄水劍,順著暗流襲擊林守溪,可她的水劍剛一成形就分崩離析,根本無法凝聚.
更要命的是,在打水仗開始之後,原本清涼綿柔的水,一下子變得緊密起來,胥香深陷其中,像是陷在沼澤地裡,連行動都變得困難.
長河宛若水牢,胥香一身仙人境修為被狠狠限至,難以發揮.
胥香想要離開大河,從岸上進攻,林守溪掬起了一捧涼水潑在她的臉上,說:"打水仗不能離開水,否則視為認輸."
"誰會與你這無恥之人認輸?"
胥香強硬開口,想要潑水回擊,可水剛剛揚起,立刻不合理地重重落下,鋼珠般砸到少女臉上,痛得她眼淚都要下來了.
她連忙看向應姚,以眼神求救.可惜應姚蒙著眼睛,沒有眼神.
應姚比胥香境界更高,實力更強,林守溪對於水之法則的掌控雖也給應姚造成了很大的困擾,但應姚比林守溪高了足足兩個小境界,境界的差距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地勢的不利,兩人在水中交戰,打得有來有回.
胥香在一旁為應姚加油鼓勁.
少女的加油鼓勁聲傳到應姚的耳朵裡,卻令應姚微微出神,回想起了她的童年.
小的時候,她也經常和父親在村口的小河中嬉戲,母親在一旁搗洗衣物,時不時抬起頭看他們,為她加油鼓勁.她自幼意志消沉,情緒時常低落,有時甚至會拿起刀去捅自己的喉嚨.
醫師說這是臆症,不可治.
父親為了讓她開心,經常想方設法地陪她玩耍,讓她沒有精力去沉淪\哀傷.
當然,這一切的美好記憶都在後來支離破碎.
她的家鄉有個邪教,邪教的教徒自稱是哀詠之神的信徒,他們的村莊被選為了血祭的物件,教主在村前的門檻上畫了條紅線,凡是身高超過這條紅線的,都要被殺死.
胥香幾乎與紅線平齊.
她僥倖留下性命,卻眼睜睜看著父母被殘忍殺害.刀斧無情,平日裡溫情脈脈的家人當著她的面屍首分離,成了她一生的陰影,自此之後,她不再長大.
她永遠停在了這一天,永遠是父母心愛的女兒.這種自欺欺人在九明谷被林守溪打破."你根本沒有戰意."
林守溪的嘆息聲傳來.
應姚神色微微恍惚,抬起頭時,目光越過水麵,對上了林守溪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過去經歷了什麼,但你很迷茫,你若道心這樣搖擺下去,這樣的架再怎麼打也沒有任何意義."林守溪說.
應姚沉默.她知道,林守溪說的沒錯.
小時候,她知道,她不願長大是為了銘記當年的血海深仇,但滅門之仇轉眼已是一甲子之前的往事了,應姚雖極不願意承認,但當年的記憶,的確越來越模糊了,模糊到她甚至分不清自己不願長大是為了銘記仇恨,還是隻是對越過紅線就要被殺頭的恐懼.
她是割裂的.她無法接受不純粹的自己.被林守溪點破後,應姚戰意徹底全無.
"我該怎麼辦?"應姚輕聲問.
林守溪走到她身邊,解下了她覆眼的黑布條,應姚大驚,伸手想要遮擋住臉,卻被林守溪擒住手腕,將她雙手反剪身後,以黑布條繫住.
他將應姚的腦袋按在水面上.水中,是讓應姚感到陌生的倒影."好好看看你自己,然後,接納她."
林守溪說完後,不再管應姚,而是看向了胥香.
胥香見應姚師姐在一頓嘴皮子功夫下落敗,又驚又懼,但她強自鎮定,說:"我境界比你高,我若一心要守,你攻得破嗎?"
胥香這樣從小養尊處優的丫頭,境界雖高,但沒什麼實戰的經驗,脾氣還差,在林守溪眼中,她甚至遠不如雲真人.
"當然攻得破."林守溪平靜地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秘密?"
胥香聞言,下意識開啟了真言靈根,打算判斷對方的話是真是假.接著,胥香意識到自己上當了.林守溪張了張口.
瞬間,數百句話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從他口中噴薄而出,灌入她的腦子裡:
"太陽是從西邊出來的"\"月亮是人"\"邪神與龍屍是朋友"\"雪是綠色的"\"我討厭慕師靖"……
諸如此類.
真言靈根識別到假話,會發出嗡響,於是,這一個瞬間,真言靈根嗡響震天,她的意識翻江倒海,險些直接昏厥.
胥香被震得七葷八素,站都無法站穩,更別提戰鬥.林守溪點住了她的穴道,將她拖向水中.
"不要,不要……我錯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說胡話了,九明谷是我先動的手,我這就去找長老認錯,讓她懲罰我!你別碰我……"胥香清醒之後,意識到不妙,連忙大喊.
無濟於事.林守溪冷著臉將她拽入河中.
等胥香再出來時,她雙目翻白,神志不清,晃晃悠悠地倒在岸邊,許久才艱難地爬起來,不顧形象,落荒而逃.
"和女孩子玩水是不是很好玩呀?我看你好開心哦."慕師靖徐徐走來,看著逃遠的胥香,幽幽地問.
"醋瓶子別往河裡倒."林守溪笑著說.
"醋瓶子,什麼醋瓶子?我可不會吃你這混蛋的醋!"慕師靖冷冷地說.
"是嗎?既然這樣……"
林守溪一把抓住了慕師靖的手腕,用力一拉:"慕姑娘也一起來打水仗吧,正好,我還沒盡興呢."
噗通.慕師靖被拽入水中,黑裙頃刻間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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