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魔

林守溪像是一臺殺戮的機器,他時而用劍,劍斷了就砍下左手用右手握著當成兵器,必要時,他並不吝嗇丟擲自己的腦袋當暗器.林守溪覺得自己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猙獰地笑著,與這頭火鳳般遨遊的書籍一同燃燒了起來.

人與書不知道打了多久."納命來,納命來……"魔書還在怪叫."納命來,納命來……"林守溪跟著叫.

於是,這本魔書沉默了.

林守溪翻了個身,盯著同樣精疲力盡的魔書,說:"你殺不掉我的,你還不明白嗎,這是幻境,幻境裡,只有我們兩個是真實的,我們誰也殺不掉誰,停手吧,停下你殺戮的慾望吧……"

"你說的對."

魔書竟這麼容易就被說服了,它拼湊出一個眼字,用眼字盯著林守溪,仰慕地說:"你好清醒哦."

林守溪大笑,說:"當然……一切荒謬之物都無法遮蔽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說著,才發現自己左眼的膜裝反了,他將它撕下來,小心翼翼地貼了回去.

他用血淋淋的眼睛看著魔書,循循善誘說:"你是書,你是知識與智慧的象徵,你要變得聰明,像我一樣聰明."

魔書像個被教訓的孩子,認真點頭,隨後問:"吃掉你聰明的腦子,我也會聰明的吧?"

接著,它又撲了過去.更殘酷的戰鬥爆發.

林守溪從噩夢中驚醒,他拍了拍胸口,心想自己怎麼會做這樣的夢,他端坐在洞府裡,想起了自己是合歡宗的宗主,而這黑裙白裙兩位絕色仙子一人是正道魁首,一人是魔道領袖,只可惜,她們被他俘獲芳心,甘願成為侍妾鼎爐.

"來修行吧……"他對著慕師靖與楚映嬋說.週而復始.

好不容易把這個邪惡的合歡宗宗主推翻後,他醒來後,卻成了威嚴的父親,楚映嬋是他的妻子,慕師靖則是她的女兒.慕師靖心想林守溪再無恥,也不至於對女兒有何念想吧.

慕師靖剛慶幸今天可以好好休息,就不小心打破了一個喝水的盞,毫不意外,她被林守溪抓過去懲罰.

楚映嬋至住了林守溪.

慕師靖以為她要幫自己說話,心中一悅,心想楚姐姐果然是好姐妹,誰知楚映嬋說:"這小丫頭屢教不乖,慈母多敗女,我與夫君一道罰她吧."

"啊?"

慕師靖還未反應,已橫在了林守溪與楚映嬋的腿間,黑裙包裹的翹臀捱了頓打.

睡著之後,林守溪還記得白日里的事.

他覺得那些事太過荒唐,他無法想象那樣神志不清的自己,不過幸好,溫柔善良的楚映嬋照顧著他,在縱容他的同時也阻止了他許多過分的行徑,沒有讓慕師靖真正被侵犯.

不過回想起與楚楚的風情萬種,他的心跳不由加快.還是夢裡好,夢裡至少是清醒著.

這樣想著,他將手伸入胸口,抓住心臟,雙手合攏,抑至住了他的跳動……他感到了無比的平靜.

魔書又來了.

它一如既往地大喊了幾百聲納命來,喊累之後,它才開始破口大罵林守溪,說你這廝不講理,每次打到一半就跑了,不能盡興.

"我已經找到打敗你的辦法了."林守溪結跏趺坐,仰望天空,神色肅穆."什麼?"

魔書先是一驚,隨後大笑:"哈哈哈哈,你想詐我?我可是知識與智慧的象徵,你怎麼可能騙得了我?"

林守溪猛地撞了過去.

燃燒著的魔書被他的氣勢所懾,一個不穩,被撞得跌翻在地.林守溪將魔書死死地壓在身下.

這些天的大戰之後,魔書上的絕大部分文字都已被抹除,剩下的文字也東倒西歪,根本不成文.林守溪找了片空白的地方,咬破手指,用血流如注的手指當成筆,在紙上寫字.

他默寫的是另一個世界的古詩,前面的內容按部就班,流水般傾瀉下的詩文讓魔書感到無比愜意,不想抵抗,可最後一句……每到最後一句時,林守溪都會擅自更改,把其他詩句湊過來.

林守溪不停寫著,直到將十根手指寫得盡數乾枯才罷休.他仰起披散的長髮,盯著魔書.

魔書痛苦不堪,它無法忍受這樣的詩句出現在自己的身體上,它開始撕扯自己的身體,將詩句按照正確的順序排列回去,排列意味著撕扯,他為了將詩句拼湊完整,將寫有詩文的幾頁撕成了無數紙條.

"它們呢?它們的前文是什麼?它們的後文是什麼?為什麼找不到對應?!"魔書拿著幾張詩條,拼命質問:"這句,這句還有這句!為什麼只有孤句,它們的後文是什麼?!"

"哦,我沒寫."林守溪輕描淡寫地回答.

"寫!你給我寫!你給我補全它們!"魔書發瘋般大叫.

林守溪卻反問:"不喜歡可以燒掉啊,你為什麼不把它們燒掉呢?"燒掉……對啊,為什麼不燒掉……

魔書醍醐灌頂,親自將這些紙條送到了封面與封底的火焰上,看著它們被燒成灰燼,收穫了無與倫比的快感.

"這樣就好了."

魔書如釋重負,拼湊出了一個'笑'字,貼在頁首."好了嗎?"林守溪反問.

他割開了自己的身體,放了滿滿一缽血,端著它走到魔書旁,席地而坐,枯指蘸血,落向魔書.

魔書恐懼地大叫,但他現在太虛弱了,根本無法反抗."寫詩太慢,不如文章."林守溪說.他開始在魔書上寫文章.

他寫的很認真.

可是那篇文稿卻是語句不通,錯字頻出,邏輯混亂,魔書不可抵抗地讀著寫在它身上的文字,感到了難以忍受的痛苦,它從未經歷過這樣的痛苦,幾乎痛苦得要清醒了.

"住手!住手!住手!"

魔書的頁面上,文字的筆畫像是突起的經絡,它蠕動著,彈跳著,勾引著魔書發出撕心裂肺地大喊著:"什麼東西!你在寫什麼東西?!爛書,爛書!爛書!!你給我停筆!停筆!這種爛書人也會爛的!你會腸穿肚爛四分五裂不得好死!你還活著幹什麼?你這種人還活著幹什麼?寫這麼爛的書就應該去死!給我去死,你給我去死啊!!!"

魔書的吶喊下,林守溪停下筆,他用血漿洗著手,臉上毫無神采."是啊,這種爛書為什麼不去死呢?"林守溪說.

魔書忽然沉默了.它好像是在罵自己.

這一刻,無窮無盡的怒意從魔書的身上爆發了出來,它猛地起身,將林守溪按在身下,想要將它殺死,林守溪沒有抵抗,只靜靜看它.

魔書想起了很多事.

它想起了它還是紙漿的時候,想起了它被裝訂成冊的時候,想起了它被放到桌上任由書寫的時候……筆落到它的身上,筆毫是軟的,墨水是膩的,像是有人在用舌頭舔它.

它身邊堆積著同伴的屍體,它們都是殘次品,被主人撕成了碎片.殘次品就應該被撕成碎片.殘次品就應該被毀滅.

它早就是殘次品了."我髒了……"

魔書盯著林守溪,忽然嚎啕大哭起來,但它沒有眼淚,它的眼淚已被火焰燒得一乾二淨,魔書大哭著,大叫著,封面上'九明聖王丹'五字也開始模糊起來.

魔書心急如焚,它遍地尋找著零散的文字與筆畫,希望將它們重新拼湊起來,只要能拼起來,它就還是萬人渴慕的神丹典籍,是舉世爭奪的無價之寶,它拼湊著,拼湊出了一個個它自己都看不懂的文字.

臃腫的文字密密麻麻地湊在一起,像是動物排出的卵.

"怎麼辦?我現在該怎麼辦?!"魔書死死地將自己合上,不敢開啟.

它不敢看到自己."燒掉吧,為什麼不燒掉呢."林守溪說."什麼?"

魔書呆住了.

"為什麼不燒掉自己呢."林守溪的話語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魔力:"燒掉自己吧,眼不見為心淨."

"眼不見為心淨……"魔書喃喃地問:"我有心嗎?""有."林守溪肯定回答.

魔書聽了很高興,像是得了神啟一樣興高采烈地手舞足蹈起來.

"為什麼不燒掉呢,為什麼不燒掉呢……爛掉了就應該燒掉的啊……"

魔書放聲狂笑.

它身上的火焰越來越旺,越來越旺,直到將它整個吞沒.

火光沖天,每一片書頁都像是燃燒的蝴蝶,魔書放聲大喊:"納命來,納命來,納命來!!"它將自己的命緊緊攥在手中,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

林守溪依舊結跏趺坐,面無表情,甚至為魔書的死感到傷心.他不該傷心.他覺得自己應該高興.

於是.

他咧嘴一笑,從地上零碎的筆畫裡拼湊出了一個字,貼在了自己的腦門上.

樂.洞府裡.慕師靖沒有入睡.

她靜靜看著林守溪.忽然,林守溪嘴角挑起了一絲笑意."他應該是在做很美的夢吧."慕師靖說.

"但願."

楚映嬋微微一笑,忽然,她的神色嚴肅了起來."楚姐姐怎麼了?"慕師靖問."有人進山谷了."

楚映嬋為安全起見,早已在九明谷的各個入口畫下了無形之線.她畫下的線被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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