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請賜教

「走過了這麼多地方,你最喜歡哪裡?」慕師靖問。

「都喜歡。」林守溪說。

「真花心。」慕師靖嗤之以鼻。

「我喜歡南方的水榭,雨水纏綿時會讓我想起姐姐說話時的溫柔,我也喜歡北國的雪野……」

「住口!」慕師靖用手指封住了他的唇:「你年紀還小,不準說這樣的花言巧語,聽到了沒有?」

林守溪委屈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兩年裡,他們都是在道門度過的。

歲月嫻靜。

某天早上,慕師靖如常給林守溪上課,教他功法。

「你學的還挺快的,該教你的我也都教了,你還有什麼想學的嗎?」慕師靖問。

林守溪沉默良久,最後展顏一笑,說:「我想學擒龍手。」

慕師靖緊緊地看著他。

相顧無言。

「你都想起來了?」慕師靖問。

林守溪點點頭。

慕師靖看著不再稚嫩的少年,又看了眼外面凋落的花,後知後覺地說:「原來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啊。」

一晃十年。

光從格子窗裡照進來。

時間在斑駁的影裡消逝。

黑裙的少女坐在長安上,纖長的秀髮鋪滿棉裙,她秀靨半側,清澈的瞳孔裡倒映出娓娓的髮絲,白衣的少年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他,草木在雨水後瘋長,風將碎花瓣吹上天空,他們聽著沙沙作響的樹葉,憑此領會彼此的心意。

「慕姑娘……」

林守溪輕輕開口。

「叫姐姐。」慕師靖清冷回應。

「姐姐。」

「真乖。」

慕師靖略顯病弱的蒼白麵頰上再度浮現出笑,她捧住了林守溪的臉,深情地吻了過去,林守溪也給予了回應,太陽瘋狂地墜落,白日成了夕照,牆壁上,投射出了少女的剪影。

剪影裡,她哪裡捧著什麼少年,她手上端著的,分明是那個方方正正的骨灰盒。

骨灰盒的正面,有著新印的唇紅。

慕師靖跪在地上,看著眼前的木盒,怔了許久。

門忽然推開。

林守溪端著熱氣騰騰的碗走了進來,他蹲下身子,關切地看著慕師靖,問:「姐姐又在頭疼了嗎?」

「我才沒病。」慕師靖盯著藥碗,身軀簌簌顫抖。

「姐姐要是真的沒病,就快點醒過來吧。」林守溪從身後抱住了她。

「醒過來麼……」

慕師靖喃喃開口,終於捧起了藥碗,一飲而盡。

藥汁從她的唇邊四溢開來。

夢境倏然碎裂。

慕師靖又回到了時間的光柱裡。

她捂著額頭,後知後覺。

來不及多想。

一切都在身後拋遠。

轟——

死城的暴雨與雷電重新炸入她的眼眸。

慕師靖仰起頭,千手觀音的瞳孔裡有血淚垂下。

「師靖,你怎麼了?你們剛剛去哪裡了?」

宮語從身後掠來,一把抱住了她,慕師靖尚且頭如刀割時,後腦便撞上了鼓鼓囊囊的懷抱,她轉過脖頸,看到了師尊熟悉的臉。

終於回來了麼……

慕師靖看著一片狼藉的死城,心臟跳得極快,幾乎要從心室裡跳出去了。

好像真的……回來了。

那剛剛的夢是怎麼回事?那個怪誕的夢是怎麼回事?

是識潮之神的影響嗎……

若是沒能走出那個夢,後果不堪設想。

慕師靖心生困惑。

一時間,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沒有病。

「林守溪,林守溪呢?」慕師靖立刻問。

「我在這裡。」

身後,一個平靜而熟悉的嗓音響起。

不知為何,僅僅是聽到這個聲音,慕師靖的眼淚就止不住往外流,幸好有暴雨持續不斷地洗刷她的面頰,林守溪能看到的,僅僅是她不停顫抖的肩膀。

他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的肩。

「我都記得的,什麼都記得。」林守溪在她耳邊說。

冥古之龍蒼白在無盡的孤獨中幻想出了一雙翅膀,由他從身後緊緊將她抱擁,他們一同走過了數萬年的孤獨。

這樣純粹的想象對世界來說是荒謬的,唯有對她是真實的。

慕師靖則是蒼白的意志,作為內在的精神,她也該是荒謬的、不可捉摸的存在。

蒼白的肉身早已消隕,祂的想象與意志成了天地間最後飄蕩著的幽靈。

無法想象的精神是一潭死水,沒有精神為源頭的想象亦是無根之木,他們彼此印證,於是變得真實。

他們是一雙孤獨的小獸。

他們本就源自於孤獨。

慕師靖猛地轉過身,跪在積水的月臺上,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他,幾乎要將他碾碎在自己柔軟的懷抱裡。

剎那的擁抱令林守溪猝不及防,但他沒做什麼。

他只是盯著她的眼睛,慕師靖像是從噩夢驚醒的,深藏的驚懼銳利得像是刀尖。

宮語看著緊緊相擁的少年少女,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正當此時。

身後巨大的觀音像寸寸碎裂,開始崩塌。

宮語化虹而起,直接撞向了那尊觀音像。

觀音像發出瀕死般的淒厲聲音,千掌幻出千種變化,在死城上空撐開了耀如大日的法輪,法輪卻照不破宮語秋水長眸裡的冰霜之色。

「孽障。」宮語吐出兩字。

她的白裘與狐披帛在風中振得筆直。

她對著雨水中暴漲的觀音像出拳。

剎那千拳。

暴雨散盡,雷鳴喑啞,這是她精氣神巔峰的千拳,整個空間都幾乎被她打得坍縮。

最後一聲炸響裡。

被黃衣君王寄生的觀音像徹底碎裂。

宮語並不知道時間光柱裡發生的事,她仰望長空,看著漸趨晴朗的天空,等待著黃衣君王的再次降臨。

可她沒有等到。

雲散開了。

幾片零碎的黃色衣袍隨著風飄落下來,墜到了雨水裡,與之一同掉落的,還有女帝完好無損的屍體,屍體在水中砸出水花,她張著雙手,空洞的琉璃眸仰望天空。她不再微笑,再也不會微笑。

「她形已滅,神逃回了聖壤殿,於罪戒神劍中苟延殘喘,等下次相逢,我會打得她形神俱滅。」慕師靖張了張唇,清冷開口。

宮語望著慕師靖,一時分不清她到底是誰。

慕師靖不再多解釋什麼。

她只用力地抱著林守溪,一刻也不願鬆開。

死城徹底放晴。

潑天的光灑入了這座廢墟。

林仇義已經離去,司暮雪則端坐在自己的狐尾上,支著下頜,靜靜地看著這對相擁的少年少女。

許久,許久。

兩人終於分開。

分開之後,林守溪很快對上了司暮雪笑盈盈的眼眸。

「你要做什麼?」林守溪問。

「如今皇帝瀕臨寂滅,已是苟延殘喘之身,我覺得,比起她,我現在更因為關心我的主人了呢。」司暮雪嫋嫋娜娜地走到他身邊,呵氣如蘭:「主人,我們之間的帳,是不是該算一算了呢?畢竟,只有擊敗了主人,我才不是奴隸,對吧?」

「少在那裡發瘋,要想動我師父,不若先問問我。」宮語將林守溪護在身後。

「不用。」林守溪攔住了宮語,說:「我自己來就好。」

司暮雪的瞳孔裡閃過一抹異彩,她誇讚道:「不愧是主人呢,敢作敢當。」

慕師靖看向林守溪,問:「幾招?」

「三招。」林守溪回答。

「什麼三招?」司暮雪可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林守溪沒有去解釋時光之柱裡發生的事,只是鬆動筋骨,擺出拳架,說:「請賜教。」

既然林守溪要主動領教她的招式,她可不客氣,立刻五指彎曲成爪,作狐狸捕食狀,飛快撲向了他。

宮語盯著他們,神色凝重,生怕出什麼岔子。

慕師靖卻是將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上,柔柔地喊了聲:「師尊。」

「嗯?」

宮語看向了她,忽然發現,慕師靖的眼睛裡,猶有蒼白的光在流動。

「徒兒也想領教師父的高招呢。」慕師靖微笑著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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